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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西山公园见 ...

  •   自那天起,视频通话成为温灵和裴识远的睡前惯例。
      原本白天也视频,只不过他发现,裴识远的脸除了让他头脑发热心跳加速胡思乱想以外,对他学习没有半点正向作用,反而还会降低效率。

      于是他严令禁止,不准裴识远在早九点以后,晚九点以前黏着他要视频,撒娇委屈也没用。毕竟除了无拘无束的个人空间,提高学习也刻不容缓。

      就这样,虽小半个月没见面,温灵非但没觉得生疏,反而觉得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刚刚好有点思念,又不至于过头扰乱心绪。

      不过今天破了例。中午短暂和黏人的白开水通话半小时,因为白开水挑不出登场的西服。

      说是想听他的意见,却不肯穿上让他提前看看效果。
      温灵看向窗外,心道他才不好奇。

      高大乔木倒影在车窗上,这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仿佛梦中隧道。等车停稳,左臂夹由报纸包着的长方块,温灵向司机招手,下了车。

      对着导航绕了几个圈,好在走过两个岔路口就遇上路牌,温灵顺着指示走,没多久就看见不远处的宝顶飞檐。

      加快脚步,穿过一片鹅卵石平台,跑过不长不短的黑木连廊,树叶沙沙作响,温灵扑进风里。

      裴识远在等他。
      光想到这点,他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黑亮皮鞋自昏暗连廊中踏出,踏过水波纹石阶,再踏上平坦的石子山路。他迫不及待让裴识远见见他,因为他私心,给裴识远选的黑金色,自个儿穿了一身白。

      而此时此刻,那个黑色身影,金色丝线隐隐流光,正背对着他,看向另个岔路口撑脸等待。

      左臂夹画,钴蓝袖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温灵放轻脚步,三步一阶,跃上西山亭。

      “嘿!”拍下左肩,温灵灵活地跳到另一边落座,“你怎么到得这么早,离两点还有十分钟呢。”
      “不想你等。”裴识远慢半拍地一激灵,“你也提早到了。”

      “还是没你早。”将报纸包裹的画端上石桌,温灵不太自在,边推过去边搓泛红的后脖,“喏。”

      “这是什么?”
      “你拆开看不就知道了……哎!别在这儿拆。”

      手指搭在报纸边缘,裴识远得逞般笑。
      “好吧,那我回去拆。”

      “明知故问。”温灵把弄石桌上的茶具,“越来越坏了。”
      “嗯。”
      “嗯什么?不反驳吗?”
      “不反驳。”

      空气安静下来,他们能说的不多,就算视频通话,更多时候也是自己忙自己的。乍一下见到真人,真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边上的人看起来挺怡然自得,但温灵受不了冷淡的气氛。

      “刚刚那边路牌上说有小瀑布,你带我去看看?”
      “好。”
      “走哪边?”
      “这边。”

      温灵背过手,先一步迈下台阶。

      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停在台阶连接的石子路中央,先蹦几下,再低头啄空荡荡的路面,随后扑棱翅膀,飞上另一个树梢。

      “它好像在过马路。”

      温灵走在前面,向后伸出手。四指搭上掌心,有些痒,他收紧手,放慢脚步。

      “我想去看那个。”

      雨痕未干的石块上苔藓肆意生长,灌木丛后有架不寻常的“黑拱桥”。

      温灵很喜欢爬假山石,走石拱桥,或者上木楼梯,仿佛自己变成了古代人,身临其境地体验。

      他牵着裴识远,偏离通往小泉瀑布的路,踏进绿植垂掩的月洞门。下一段楼梯,再穿过又一道门洞,他终于看清“拱桥”的全貌——屋顶。

      “屋顶?谁家屋顶长这样啊。”

      裴识远不说话,只是笑,带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雕着盘珠巨龙的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双开纹饰精细的黄梨木门,木门旁挂着典雅的木牌,木牌上用金粉小篆写着两个字。

      “涤尘。”

      默念出声,温灵估计这是谁家雅室,正想退回来,却听裴识远道:“推开看看。”

      大门“吱呀”一声大开,阳光倾泻进的瞬间,顶灯也随之亮起。锃亮镜面反照出温灵惊讶张大的嘴,左右各一扇门,男女木牌分挂其旁,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厕所。

      “我第一次路过也没想到这是厕所。直到某天门开了,我假装路过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才发现是厕所。”

      回头看那气派的影壁,典雅的竹帘,温灵不得不叹声“雅”。

      “高级,太高级了。”温灵合上木门,问,“你经常来这吗?”
      裴识远一脸费解:“为什么要来这?”
      “看你很熟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经常来这个公园溜达呢。”

      折回原路,温灵过了线下尴尬期,忍不住扯着裴识远的手荡来荡去,像在荡秋千。深吸一口气,他叹道:“山里就是不一样,空气都好很多,还凉快。”

      裴识远沉默片刻,突然道:“躲人的时候会来。”

      “躲人?”
      温灵没明白,突然躲什么人。

      “各种宴会,受不了的时候,我会来这里躲。”

      “宴会是很烦,有的人一旦沾上甩都甩不掉。”

      逢年过节求温柏办事的亲戚,态度理所当然得好像这是他们必须履行的义务。吴银珠总说能帮就帮一点,以后的事说不准,可她生病时也没见他们帮忙,连关心慰问都不曾有。

      温灵还记得病房外,温柏一个一个拨电话过去,他开不了口,对面却未卜先知地哭起穷来。

      有来才有往,好这种事就该是相互的。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温灵不再晃胳膊,裴识远继续道:“等露完面,如果没什么必要的事,我就来这里。等到日暮星稀,昀辰找借口溜出来,我们再一起回家。”

      温灵问:“这里这么大,你们在哪儿碰面?”
      “就在瀑布下面。”裴识远说,“我带你去。”

      他晃起胳膊,僵硬又机械,像蒸汽机车的连杆运动。

      “裴识远。”
      温灵忍不住笑,松开他的手跑到前面。

      “嗯?”

      反应慢半拍的人跑得倒是快,下一秒就攥回他的手。温灵停在一颗不算高的树旁,树上挂满未成熟的青果。
      他说:“你好笨。”

      支支吾吾半天,裴识远憋出一句:“你才笨。”

      “比你聪明。”

      温灵神气十足地转过身,坡下有座古庙,筒瓦缝里落满枯枝,院中古柏被削去树冠,地上一半地锦,一半灰叶,像老人脸上的斑。
      正脊上垫着四块蓝色瓷片,瓷片上有四个字。

      “九龙王庙。”

      “庙里的龙首数百年前被雷劈断,可能觉得不吉利,没人来这上香,这座庙就渐渐荒了……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裴识远不自在地抹了下脸。脸颊两点温热,裴识远僵在原地,红着脸任他摆布。
      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温灵再次丢下愣住的某人。
      “看你好看。”

      他兴冲冲往前走,水声越来越近,绕过弯,怪石搭砌的人工造景映入眼帘。
      温灵退回去,看一眼标识牌,再绕回去。

      两米落差的小型瀑布水花飞溅,水量堪堪溅起脚踝高。

      “这就是瀑布?”
      “嗯。”
      “这点水还没我泡澡溅起的水花多。”

      温灵掰着路牌大笑,裴识远拉着他远离瀑布,坐到干净平滑的潭边石上。

      “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惊喜。”笑得揉眼睛,温灵看见水潭里几尾摇曳的色彩,“哎,这还有小鱼呢。”

      听到动静,油光水滑的锦鲤从四面八方游来。鱼尾摆摆,脑袋浮出波光粼粼的水面,鱼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

      温灵伸出手,手伸到哪里,鱼群就往哪游。

      “裴识远。”
      “嗯。”
      “既然见到了锦鲤,我要许愿。”
      “许什么愿?”

      一束阳光穿透枝叶,将黑发染成浅棕。温灵收回指挥鱼群的手,撑在腿边,一点点凑近同样屏住呼吸的人。
      心跳加快,感官放大,温灵眯起眼,喉结滚动。

      “我许愿……你拥抱我。”

      闭上眼,胸膛起伏,温灵感觉到彼此不太冷静的呼吸。相贴的肌肤升温,心跳一声比一声震耳,但没人愿意松手。

      “裴识远。”
      “嗯。”

      不知道为什么,温灵总喜欢等裴识远应一声后再说话。

      “我的愿望实现了。这里的锦鲤效率真高。”
      “你要感谢他们吗?”
      “嗯。”温灵说,“不过没带鱼食,只能下回来感谢了。”

      “下回来,你还可以给我当导游吗?”
      “如果你的感谢对象多加一个我的话。”
      “你真是一点不吃亏。”

      头埋进颈窝,温灵把手搭在裴识远腰侧,顺西服捋了捋有力的腰身。抱着他的手臂变僵硬,温灵忍住笑,心道这个姿势的确舒服,难怪裴识远那么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蝉一直在树上鸣叫,温灵道:“裴识远。”
      “嗯。”

      “我最近总是做梦。”
      “睡不好吗?”

      温灵摇头:“我总是梦见那天。最近越来越频繁。那个司机一次次出现,他的脸刻在我脑海里,一个恍惚就会冲出来……而我倒在货架下,什么也做不了。”
      “跟踪我的人,虽然我爸觉得是秦家派来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可是再多我又想不到……”

      抱着他的人往后仰,温灵本能追过去,搂得更紧。

      “赵嘉余说,坏人的目标是我,但是是因为你,我才成为目标。那是不是在我之后,就会轮到你?”

      “灵灵。”搭在肩上的手转移到后背,一下下安抚着,“既然知道了危险,我就不会让它再发生。”
      “说的这么厉害,如果真这么轻松,我们就不会在这了。”

      耳边传来轻笑,满是无奈之意。
      “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舍地松开手,温灵见裴识远解锁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文件顶部是裴氏的印章,扉页写着财务报表。
      他赶紧别开眼:“这我能看吗?”

      “我的东西你都可以看。”

      深知裴识远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但他可做不到毫无秘密。温灵讪讪转回脸,接过手机道:“有你这句话我很放心,不过必要的空间还是需要保留的。”

      密密麻麻的数据温灵看不懂,乱七八糟的英文自动屏蔽,翻到最后,能看懂的只有反复出现的中文签名——王兴。
      不过看不看得懂也无所谓,公司负责人和财务扯上关系,还被上司调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贪污?”
      “嗯。”
      “是需要我帮忙吗?”温灵把手机还回去,抬起头,晃晃脚,两眼期待。

      “不。”
      “那给我看做什么?”
      温灵疑惑歪头。

      “我怀疑他是凶手。”
      “啊……”
      “裴儒欠他的,他还到我身上了。”

      .
      裴儒从不认为亏欠裴仪一家,在他影响下,裴识远一度以为是他这位姑姑太贪心。直到十一岁那年,他才发现,原来一切与他所知不同。
      他所崇拜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天家宴,他一如既往地藏在后花园躲清净。一个小妹妹流着口水,抱着干净的布娃娃,穿着整齐地摔进下嵌式喷泉,她爬起,走几步又摔,再爬起,再摔……

      裴识远没有在意,只是差身边的佣人送她出去。

      边上的佣人应下来,立刻扶她出喷泉。水湿哒哒地滴了一地,哪怕到了平地,她依旧走一步摔一步。

      不知是哪个旁系的小孩。
      裴识远准备离开,这里太吵,他想去没有人的地方。

      “蕙蕙!”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裴识远顿住,不得不承认那个被姑姑牵着手,望着他痴痴傻笑的妹妹,是曾经狡黠扒他手,求他给糖吃的妹妹。

      而一旁歇斯底里咒骂着的人,是他许久未见的姑姑。

      裴儒告诉他,一场措手不及的大烧让裴识蕙沉默寡言,不愿见人,连带姑姑一起疯了。

      “废物!还笑!再笑我淹死你!”
      “看什么看!和你爹一个样!见死不救!”
      “不得好死!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你拦我做什么?!你们是凶手,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你们联手害死了她还想害死我!”
      ……

      老管家挡在他身前,请他回去,宴会要开始了。

      有人说,蕙蕙的病原本能治,是裴儒拖成这样的。
      有人说,裴儒要挟逼裴仪转让股份。
      有人说,裴仪办完手续,股份没了,女儿也没救了。

      裴识远曾经不信,现在却发现,被禁止赴宴的姑姑,突获总经理一职的姑父,以及痴傻的妹妹,全是他敬仰的父亲亏欠姑姑的证据。
      一清二楚,无可辩驳。

      老管家牵他回宴会厅,一切与他溜出来时无二,除了角落空下来的座位。那里原本坐着姑父。
      不,那里本该坐着姑姑。

      .
      “裴儒为了裴仪手上的股份,害蕙蕙的病拖到最后没法治。裴仪丢了股份,被赶出裴氏,王兴接替她的职位。他想找裴儒寻仇,裴儒却突然隐退去海外疗养,于是他的目标变成了我。”

      三言两语说完前因后果,裴识远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温灵却知道,几年后,裴识远还回裴仪的股份,一路提拔王兴,将裴氏资助对象扩大到贫苦病残。哪怕推行饱受阻力,他从未动摇过。
      他一直在替父亲赎罪。

      王兴是可怜,可裴儒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裴识远来偿还。

      “裴识远,你不欠他的。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温灵后悔小时候那些鸡汤书没灌进肚里,现在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安慰。

      “一开始,我的确怀疑自己是不是帮错了人。但后来我明白,我的行为正确与否,不该由他人评判。我问心无愧就好。”

      知道他坚强的男朋友已自我消化好,温灵抬起头,头发蹭过头顶的下颚:“我刚刚就想这么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怀里的少年眉眼弯弯,明明上一秒还因他紧张得不行,裴识远看着他,实在没有办法。

      “关于那场车祸,赵嘉余应该也有调查吧。”
      “他查了司机,叫邓磊,雄山人,不过多半是被逼替罪的。”温灵道,“再多的查不出,只知道赵二的权限被偷了。”
      “回去把司机信息发给我,我派人去查。”
      温灵不服:“我也可以的。”

      “你还要艺考,别分心。查出什么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唔,好吧。”温灵道,“不过他们现在可能还没有联系,既然你怀疑王兴,重点还是得放到他身上,找他们之间的关联。”

      他继续说,涌进脑海的想法不多加工就倒出来。

      “没发生的事定不了他的罪,我们只能堤防。你要是用贪污送他进去,他待不了几年就能出来,到时候肯定报复得更狠。你上辈子仁至义尽都没感化他,这辈子千万千万不能走老路。”

      “可如果他什么都没做,我们还是正当的吗?”

      “但他既然已经贪污,那就该受到法律的惩罚,我们这么做是没问题的。至于之后……我们要查清他的底细,他在牢里那些年够你把他的势力拔干净了,对吧?嗯!对!没翅膀的鸟没什么好怕的!”

      眼见温灵把自己绕进去又绕出来,还对他的能力十分信任,裴识远忍俊不禁。

      他道:“灵灵。”
      “嗯?”

      还没开口,温灵突然抱紧他,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你是不是要回宴会了?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抱够呢。好不容易见一面,再抱会儿嘛。”

      耳尖发烫,裴识远顺从地收紧拥抱,贴近温灵。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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