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我们认识的 ...
-
别人是纸老虎,一扎就破。温灵是纸兔子,不扎也跳,毫无威慑力地蹦跶。
话虽如此,真生气了可不好哄。
赵二和燕梨不在家,赵嘉明在客厅大发脾气后离开,赵叔正在花园里盯园丁修剪新进的一批月季。
赵嘉余坐窗边,收回视线正色道:“周行不见了。”
“啊?”
话题跨度太大,温灵没拐过弯来。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畏缩的人影,伏在地上,冷汗遍身,刘海遮住沉闷的黑框方眼镜,抬起的眼里似有解脱之意。
周行,在赵嘉余来北城之前,在晋升为赵嘉明的跟班之前,他是被李洋那伙人欺负得最狠的一个。高二结束,他被远在澳洲的父母接出国,逃离苦海。
这是大部分人听说的故事。
至于谨小慎微的周行为什么会被赵嘉明盯上,沉寂多年的周父周母为什么在高二这年突然出现履行父母应尽的义务,没人在意。
因为周行这个人本身,就不值得在意。
但温灵知道,所谓的周父周母根本不存在,送他走的是赵嘉明。
温灵还知道,周行和赵嘉余一样,是赵二的私生子。只不过赵二给周行编了一个身份,而赵嘉余,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意外。
难道赵家内斗要提前开始了?
温灵攥紧电话,问:“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不是赵嘉明干的,他也找不到人,刚才在客厅冲秘书发了一通脾气。”赵嘉余道,“周行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银柏508包厢。”
还好没事,温灵松一口气:“我知道,他受赵嘉明指使要毁了庆典,被我发现以后让裴识远带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我自己也能处理得很好啊。”想起当时的英明神武、机智果决,温灵就忍不住嘚瑟,“我家的事你甭操心,有我在呢。你呢,就好好地跟赵家人斗,把赵家那几个王八蛋全打倒,钱一分不给他们留,全留给银柏。”
“你倒是想得挺美。”
温灵悠然:“反正以后银柏也靠你打理,投给银柏,你不亏。”
“这可不一定。”
“哪儿不一定了?”温灵奇怪,“你又不是没经验,上辈子怎么打理的这辈子继续呗,怎么可能亏?”
“当然不会亏,但是,”赵嘉余停下,继续说,“你还能把银柏交给我?”
“不交给你交给谁?”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你说的,电话可录音了。”
“用不着录音,你能赚钱当然交给你了……哎,你动什么歪心思呢?”
感觉赵嘉余话里有话,但又品不出来,温灵直言:“我这么说是相信你,相信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但凡有点心就别拿我家生事。”
“你但凡有点心就不会这么质问我,我可能害你吗?”
想想也是,温灵道:“所以,你打电话来就是通知我一声周行不见了?”
“是啊。周行在庆典上失踪,我想和裴氏脱不了干系,刚知道就着急忙慌告诉你。结果,谁知道,”颇为无奈地叹声气,赵嘉余道,“谁知道你俩早通好气,就瞒我一个。”
“我也不清楚啊……”
“唉,”赵嘉余根本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哭抢,“有了媳妇就忘娘,没有心啊没有心。”
“……再见。”
干脆挂断电话,下一秒,赵嘉余发来消息。
[老余:约会愉快]
有他在能愉快个毛线。
按熄屏幕,温灵转过身,裴识远仍在忙活烧烤。
周行虽有错,但毕竟是被胁迫。以他的处境,想活下去,想少受点罪,除了顺赵嘉明的意思,利用为数不多的价值换一个自由,没有别的选择。
温灵讨厌他,但恨不起来。这次任务失败,出国无望,若被赵嘉明逮回去,等待周行的会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如果他没看错裴识远,那么裴识远留下周行,应当还有一个理由。
手机放进口袋,温灵走回烧烤棚,裴识远正蹲在地上搅和蔬菜汤,闷声不响。
他蹲下去,裴识远才抬起一点脸,问:“电话打完了?”
当然是打完电话才回来,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要问。端详波澜不惊的侧脸,温灵从抿紧的唇看出一丝不对。
裴识远在警惕什么?
“周行还在你那儿吗?”
温灵直接问道,没有任何遮掩。迂回或文字游戏并非他所擅长,但看人颜色,他还是有两把刷子。
“对。”裴识远答得坦荡,语气平淡,“他告诉你的。”
“是。我没和他说庆典的事,赵嘉明在家大发脾气,估计边骂边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他听到以后就来告诉我一声。”
手伸到锅的正上方,奇怪裴识远在搅和什么,温灵握在勺柄下两拳的位置,与骨节分明的手隔开距离。
虽然平时也总一副没表情的模样,但眼睛是处于放空状态还是装满沉甸甸的心事,区别还是很大,大到温灵一眼就看出来,打完电话前和打完电话后的裴识远,情绪简直冰火两重天。
上一个问题裴识远没瞒他,说明他顾虑的不是这件事被发现,而是其他的,更大的问题。
“裴识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手里的汤勺被接走,舀起一勺鲜亮的蔬菜汤,浑圆的肉丸躺在娃娃菜下。
裴识远垂下眼,不说话。
“裴识远,我说过什么?”从餐具盒中拿出两个勺子,手握勺柄,一个放在自己嘴边,一个送到紧抿的嘴前,当做话筒:“我们是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所以,你该怎么做?”
黑白分明的眼珠缓慢往下翻,不锈钢勺清晰映出一张木然的脸,裴识远顿了顿,道:“告诉你。”
鼓励般点点头,“话筒”离唇更近一寸,温灵示意他继续。
“我,说不出来。”低下头,手里的碗满满当当,丸子菜叶海带结,还有炖烂的番茄,裴识远把碗端上桌:“我没想好怎么说。”
“没想好没关系。”温灵追上去,“你只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在。”
“我们没认识多久。”
山风从背后拥过来,温灵看出裴识远心口不一。
“是,我们认识的时间是不够长。”
勺子放进碗,用手抓住还要继续盛汤的手,温灵强迫裴识远与他对视:“可时间不是死的,我们现在是认识得不够久,但等一年以后,两年以后,十年以后,够久了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过了今天就不会再见,我和你认识的时间就停留在这短短几个月?”温灵耸肩,“那的确不够久,我也的确管不着你。”
话说得足够多,意思表达得也很明确,但向前迈步的不能只有他,何况站在对面的人还在往后退。要想碰面,得等到猴年马月。
躲闪的视线滑过他的眼睛,最后落在脚边石子。温灵看明白了,这人和十年后一个样,一样的缩头乌龟,光用话来激,没用。
“你不想讲有你的理由,我不强求,只是告诉你一声我会陪着你。但你认为我们交情浅,”他松开手,抓起桌边的鸭舌帽用手指顶着,“算我自作多情。”
说完,温灵转身迈过支棱在一块儿的小马扎,捧起盛满丸子的碗:“晚上外边蚊虫多,早点吃完进帐篷休息吧。”
“泡面……”
“不吃了。”
捧碗退后几步,那道拿汤勺的身影更加落寞,但没任何表示。
他不知道裴识远在顾虑什么,毕竟他们的成长环境大不相同,思维方式也大不一样。他认为可以随意分享的心事,也许对裴识远来说,是从不被允许说出口的“懦弱”。
交友受限、行踪保密、没有娱乐,这样密不透风的环境下,裴识远没疯没抑郁,还乖巧有礼貌,时刻照顾他人,已经很不容易。
但等裴识远温吞出一句话太累,给他自由就是让自己煎熬。
与其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等火苗带热浪一点一点舔上来,不如移形换位,架裴识远上去,利落逼问出话来扑灭火。
温灵凑回去,控制二人之间距离在一米左右,问:“你想说的不是这个,你到底想说什么?”
往前一步,温灵道:“你说,我听。”
嘴唇嗫喏几下,风轻轻吹动额前碎发,就在温灵准备再逼近一步时,裴识远终于开口。
“即使要求很无理,你也愿意?”
等等,怎么好像是冲他来的?
点头点一半,温灵察觉不对,警觉地连往后退:“多无理?事先声明,我三好公民,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做。”
抿唇点头,裴识远的眼神小心翼翼。
不违法,不违纪,只无理……听起来像陪着玩闹,温灵勉强应允:“那行吧,说吧,什么事?”
“等我列出来,交给你。”裴识远道。
“列出来?”
“嗯。”
“到底有多少件事膈在你心里,还要列出来?”
不仅一时难以说出口,还多到能列一张清单,温灵愈发感觉自己上了当。
嘴角滑过得逞的笑,裴识远向前两步,伸手将温灵拉回烧烤架旁:“写出来白纸黑字,一式两份,签了名就不能反悔。”
“谁说不能反悔。”摸不透这坏心思的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算计,温灵抽回手,高高扬起头:“现在不告诉我,过期作废。”
“汤快凉了。”细长的手指覆在碗上,带温热的体温,裴识远问,“要不要再加点汤?”
“好,谢谢……”被往前带了三步温灵才反应过来,“你别想转移话题!裴识远,我很生气!”
裴识远几乎顺嘴接下:“抱歉。”
道歉太快,一看就没有诚意。温灵冷哼一声,道:“晚了,我撤回之前的承诺。以后你要给我提要求,必须一事换一事。”
裴识远不明白:“什么事换什么事?”
放下碗,手指戳向坚实的左胸膛,温灵扬起嘴角:“你的心事。”
“这对你有什么用吗?”裴识远捂住胸口,刚刚被戳的地方,“没什么用吧。”
“有用没用我说了算,你只管说。”坐回烧烤架前,曲起手指敲已降至常温的不锈钢锅壁,温灵道,“快给我加点汤,都是肉丸,肉丸加烤肉,你想噎死我啊。”
“你不是喜欢吃肉吗。”
“喜欢吃也不能这样吃啊。”
手仍捂在胸前,裴识远依言拿起碗,拨落几颗肉丸,添入一勺汤。
“其实刚刚一开始,我是不开心。”
“因为周行?”温灵问,“那么远,你能听见我说什么?”
“什么周行……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不是时机。”
温灵发现,裴识远这人不是一般的记仇。而且和他当场报不同,裴识远是在默默记在心里,等对方都快忘了再提出来,让报复效果最大化。
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他的故事才讲了一个开头呢。
心底的小人贱兮兮地笑起来,温灵看向迷茫的裴识远,如饿了十几天的狼看见小白兔,眼放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