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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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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斯坐在浅灰色沙发上,艾米丽医生的对面。
他今天看起来有些黯淡,脸色不如往常明亮,也没有那份习惯性的开朗。围巾松松垮垮绕在脖子上,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没什么神采。
这就是真实的他。
艾米丽医生隔着茶几看他,笔记本摊在膝头,过去一小时几乎没写下一个字。
“所以,”她第三次尝试开启话题,目光扫过手边最新的体育版,“范加尔教练的决定,让你觉得……不被信任?”
塞斯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茶几那盆绿萝的叶脉上。
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种……空白。就像跑动时突然断联,大脑还在运转,但指令传不到四肢。
“塞斯?”艾米丽的声音温和,“你可以说任何话。或者不说话也行。但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你心里的某些东西……流动起来。”
流动。塞斯想起那些在场上被拦截的传球,那些本该流动却戛然而止的线路。
他依然沉默。
一小时后,艾米丽轻轻合上笔记本。
“也许今天可以先到这里。”她说,“但我有个建议:找时间和你信任的朋友聚聚。不是队友,也不是足球圈里的人。是那些认识‘塞斯’而不只是‘格林格拉斯47号’的人。”
塞斯终于动了一下。
他点点头,起身时围巾滑落一半。咨询时他无意识地把围巾揉得皱皱巴巴,此刻正试图把皱褶藏到看不见的地方。
仿佛这样,他就还是那个完整的他。
“下周见?”艾米丽送他到门口。
“嗯。”塞斯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开车去了城北一家老式咖啡馆,小时候常去的那种。木桌椅,窗玻璃蒙着水汽,空气里满是咖啡豆与旧书的味道。
科林和埃里克已经在了。他们来自曼联04级青训。
——来自没有走进职业足球的那部分。
他们在U16一起夺冠,在U23挥手告别。
塞斯望着好友朝他招手,明明都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他却忽然怀念起从前。
那时候,每个人都以为未来触手可及。
科林现在的吨位少说三位数,但塞斯记得,他在U12单赛季进了至少30球。
塞斯也记得埃里克大笑着飞奔过来扑倒他的样子——这位昔日后防核心曾让他安心交出后背——而现在,埃里克戴着眼镜,在法律系读书,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在这里。
从U12戴上队长袖标、坐在更衣室最中间开始,塞斯身边的人走走停停。
有人说自己的天花板就在这里,走了。
有人说这样没有出路,走了。
有人说……
他们说:“替我们走下去。”
他们说:“你是弗格森爵士留给曼联的孩子,你是曼联的未来。”
但塞斯很想说:
不,他不替谁。
不,他不是谁的未来。
他只是……喜欢踢球。
天生的责任感让他难以开口。他几乎想坦白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弃子,是个逃兵,可当他面对队友离开卡灵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时,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好。”
他指向老特拉福德的方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朋友们揉乱他的头发,那时候,塞斯又哭又笑。
而现在,他有些喘不过气。
回过神,两位旧友已起身迎他。
“老天,看看谁来了。”科林拥抱他,“英超球星。”
“还没踢满过一场呢。”塞斯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轻松的笑容,却没成功。
他们点了热可可。窗外的街灯在渐浓的暮色里一盏盏亮起。
“所以,”埃里克推了推眼镜,“心理医生怎么说?”
塞斯搅动着杯里的棉花糖。“她让我来找你们。”
短暂的沉默。科林和埃里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认识塞斯太久了,从六岁在球场追着一只破皮球狂奔开始。
“是因为上场时间?”科林问。
“不全是。”塞斯盯着杯中旋转的棕色液体,“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踢了。”
面对两张熟悉而关切的面孔,塞斯最终还是咽下了心底最沉的压力,只吐露出那些表层却真实的困惑:
范加尔要求的战术纪律与他脑中自动浮现的传球线路之间的冲突;队友跟不上他传球节奏时的挫败;媒体将他捧为救世主而教练却把他按在替补席的撕裂感;还有那些瞬间——当他完成一次漂亮过人,却听到场边教练怒吼“回防”时,心脏像被突然攥紧的窒息。
“在青训营,”塞斯声音很低,“我是核心。球到我脚下,所有人开始跑位,因为他们知道我能找到他们。现在……现在我传出去的球,有时会直接滚出边线。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传得太‘早’了。”
埃里克露出了“哇,你终于意识到了”的欠揍表情。
“还记得吗?十四岁那场决赛,你传给我的那个球——提前量大到离谱,我拼了命才追上。但追上就是单刀。他们说的一点没错,你的传球贵得吓人。”
“你熟悉我的习惯。”塞斯忍住笑意,“你知道我会在哪个瞬间传出来。但一线队的队友……他们不了解。或者说,英超没有时间让他们慢慢了解。”
科林向前倾身。“那问你,如果现在在场上,我像以前那样前插,但启动慢了零点三秒,你会等我吗?”
“不会。”塞斯坦白,“我会传给已经跑到位的人。”
“但如果那个跑到位的人,技术还不如小时候的我,可能踢飞呢?”
塞斯沉默了。
“你看,”科林靠回椅背,“这就是问题。在青训营,我们都是顶尖的。”
他说这话时,被埃里克努嘴偷笑,显然在调侃他的身材管理。科林毫不客气,一把勒住埃里克的脖子,来了个令人窒息的“过肘杀”。埃里克笑着挣扎。
“听着,塞斯,我们的‘慢’,和一线队的‘慢’不是一回事。英超的防守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所以你本能选最优解——但你的最优解,对某些队友来说可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埃里克挣脱出来,补充道:“而且塞斯,你有没有想过……范加尔的一部分顾虑,可能是你的身体?”
塞斯抬起头。
“来之前我就猜你会为这个烦恼——怎么了?不是还有人传过我暗恋小队长吗?”看着科林揶揄的表情,埃里克反而坦然。
“小队长阳光开朗大度可人,谁不喜欢。”
“就你嘴甜。”科林翻了个白眼。
“咳咳,总之我看了你近期比赛录像。”埃里克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可公开的数据图表,“你的体重比英超同位置球员平均轻五公斤。对抗成功率只有43%——范加尔不让你首发,可能不只是战术原因。他或许怕你被铲废。”
塞斯立刻反驳:“我说过我抗造,我们一起踢球时,我第一天被铲飞第二天就能上训练场……”
埃里克打断他:“塞斯,我不管你恢复能力多逆天,你会疼。”
“我们知道你爱足球,但塞斯,快乐足球,”科林轻声说,“是需要本钱的。你不可能上半场被铲伤脚踝——别瞪我,只是假设——下半场就立刻爬起来继续拼。”
科林把茶点塞进嘴里:“如果你的身体扛不住九十分钟的英超强度,再多的天赋也是空中楼阁。你——”
埃里克接上:“你一定记得在青年队被撞到哭着下场的样子吧!你的黑历史我可都记得!”
塞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打闹。
“……你才十七岁,没人希望你职业生涯报废。”埃里克叹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完全降临。咖啡馆里的灯光暖黄,在塞斯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终于透出情绪——一种迷茫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放弃那些传球?变成只会安全回传的工兵?”
“不。”埃里克摇头,“妥协。”
“妥协?”
“先证明你能在体系里生存。”科林接过话,“用范加尔想要的方式踢球:回防到位,传球保险,站满九十分钟。让他相信你不会被撞散架,不会因为冒险传球导致丢球。然后——”
埃里克微笑:“然后再一点点,把‘塞斯式’的魔法加进去。一个漂亮的转身,一次大胆的直塞,一脚惊艳的任意球。但前提是,先赢得信任。”
两位早早告别绿茵的老友,用各自的人生告诉塞斯:埃里克向父母妥协,科林向天赋妥协,而现在,塞斯需要向体系妥协。
塞斯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关节留着常年磕碰的细微疤痕。魔药或许能消除痕迹,但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
如今,他的双脚能送出精妙的弧线,却找不到一条确信的路。
“我讨厌这样。”他低声说,“感觉像……背叛自己。”
“这不是背叛。”科林握住他的手腕——少年时他们常这样互相鼓劲,“这是成长。我和埃里克放弃了职业足球,但没有背叛足球。我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继续爱它。而你,选择在更高的舞台上踢球,就得接受那个舞台的规则。”
埃里克从包里掏出一本旧相册——U14夺冠的合影。照片上,几个男孩搂着肩膀,笑得毫无阴霾。塞斯在中间,抱着奖杯,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
“看看那时的你。”埃里克指着照片,“快乐,自由,毫无负担。但那时候的对手,和现在的切尔西、曼城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
塞斯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自己的笑脸。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先站满九十分钟。”他重复,“再考虑快乐。”
“对。”科林笑了,“而且说真的,以你的天赋,就算只出七分力,也比大多数人强了。”
他们又坐了一个小时,聊比赛,聊科林学医的女朋友劝他节食,聊埃里克的大学实习快把他逼疯、央求塞斯给他开实习证明却只换来一个脑瓜崩。
他们还聊起那些仍在踢球的那些朋友,如今散落在哪里,过得怎样。
离开时,塞斯系好围巾。羊毛贴住脖颈,暖意终于渗进皮肤深处。
皱巴巴的线头支棱出来,塞斯想着,也许该换一条围巾了。
“谢了。”他说。
“随时。”埃里克拍拍他的肩,“下次带我们去看球。要VIP票。”
塞斯终于笑了——那种真实的、抵达眼底的笑容。“行。”
最后科林尴尬地挠挠头:“那个,塞斯,如果你圣诞礼物里有只羊绒袜子……那是我收拾东西不小心落进去的。”
他的眼神写满“求你了一定要在你那儿”,不然就要以头抢地。
塞斯颊边浮起不怀好意的酒窝:“当然没有,科林。也许在你女朋友那儿。现在她该知道你爱穿粉红小猪羊绒袜了。”
“不————”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曼彻斯特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
塞斯打开收音机,体育频道正在复盘本周英超。主持人的话语飘出来:“格林格拉斯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他需要学会在框架内跳舞……”
塞斯关掉了收音机。
回到公寓。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给范加尔的助教发了消息:“教练,我想从明天开始增加力量训练。另外,如果您有时间,我想请教一些防守落位的问题。”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明早七点,卡灵顿健身房见。”
塞斯走到窗边。
远处,老特拉福德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城堡。他曾以为只要踢得足够漂亮,就能征服那里。现在他明白了,在征服之前,得先学会在那里生存。
他摘下围巾,把自己甩到床上,面朝落地窗。
妥协不是放弃。妥协是另一种坚持——坚持留在场上,坚持等到魔法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他其实并不陌生这种感觉,对吧,格林格拉斯的异类。
闭上眼,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藏不住,接连从眼角滑落,来势汹涌,打湿了床单。
关灯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曼彻斯特的夜,依旧深邃。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似乎找到了一盏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灯。
哪怕它暂时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