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迟来的刀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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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妤在九月底就清空了房子。
她找到了新工作，下个月就回家乡入职。
在她彻底离开成都之前，万沁邀请她到他们的新家做客。盛维舟见状，也叫上了他最好的朋友，欢送宴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场乔迁派对。
万沁开了瓶香槟酒，沿顺序倒满整齐摆放的高脚玻璃杯，“听你描述，新工作还不错啊。”
商妤与他们三人碰杯，“是啊，家乡这两年太努力，现在都登上中秋晚会的全国舞台了。”
这几年电车发展来势汹汹。宜宾这座小城市也迎风扶摇直上，如今因动力电池之都而闻名。
“怪不得新闻说旅游新高峰。”
“现在高铁又快又方便，班次还多。”
念及此处，万沁与挚友约定好，哪怕两人未来不在同一座城市，每个月也都要见面一次。
切完Lucas特意送来的乔迁蛋糕，话题聊回万沁与盛维舟这对即将新婚的年轻夫妻。
“所以你俩当时是故意的吧？”万沁问他朋友，当年为什么会想到给她这个前女友打电话。
盛维舟摇头，“钱是真的转不出来，也是真的意外打碎。”他还没失去理智到故意砸东西，“不过想到给你打电话，确实是他出的主意。”
万沁挑眉看他朋友。
对方一脸正色，“见面才有机会嘛，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不就让你俩续上缘分了吗？”
她还是转头骂了盛维舟一句心机。
“没点心机怎么可能把你追回家。”盛维舟面不改色，当着两人挚友的面，细数他这些年为了追爱，耍的那些小花招，连带着回忆起青春。
四人都在感慨时间飞逝。
他们在小酒馆相遇那个夜晚仿佛还是昨天，转眼间，2025年也只剩下几个零头了。
这时商妤问起他们什么时候领证。
盛维舟回答，“年末吧，等她从杭州回来。”
商妤问她不是才去了香港，怎么又要出差。
万沁咬了一小口蛋糕，说起安排，“要去忙一个杂志封面专访，之后还有乌镇戏剧节。”
商妤又问起婚礼时间，她要给万沁做伴娘。
“我俩还没想好呢，你也知道草坪婚礼特别挑天气，可能明年秋天，九月十月凉快点。”
“那个时候是雨季。”Lucas提醒。
盛维舟表示无所谓，说万沁最喜欢下雨天。
“怎么可能？她最讨厌雨天！”商妤想起过去十余年的相处，立即反驳他，“你记成谁了？”
突然被质疑，盛维舟反应很快，他回忆起与万沁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次表示肯定。
“就是丸子！绝对没错。”
万沁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也说她压根不喜欢雨天，黏黏答答，潮气让浑身都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街边淋雨？”
“我吗？”万沁很诧异。
盛维舟讲起过去的某段往事，“对啊，我们刚认识的那个夏天总下暴雨，有次傍晚我送你回学校，你下车伞也不打，就站在原地呆呆地淋雨。”
经他提醒，万沁也回忆起来确有其事。
“所以为什么？”盛维舟好奇，“行为艺术？”
“可能我那个时候是脑残吧。”她自嘲。
互联网科普博主如今兴起一种说法，称前额叶直到25岁才发育完全，而这块神经组织管理着人类大脑的自控与决策能力。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我们才算真正成熟。
回想起的19岁的自己，万沁也不知道她当时脑子里到底到底在想什么，可能天真觉得再淋一场雨，就能让时光倒流，简直傻得要命。
国庆节结束，万沁按计划飞了杭州。
工作室大半业务都在长三角，这些年她常来苏杭出差，几乎快要混成了她的第三个家乡。
这次万沁要多呆几天。
她要先忙杂志封面的艺人采撰，之后再和工作室同事乘车，去乌镇做戏剧节的专访。
西湖拍摄那日是个朗朗晴天，十月的杭州桂花开得正浓，秋色初染，湖水清透。
外景设在杨公堤旁的国宾馆。
酒店自有园林，站在步道还能看见苏堤。
万沁在茶室和艺人团队碰了面，趁着外景还在布置定光，执行决定先推进采访环节。
艺人是某位印象中总唱悲伤情歌的女歌手，大概是她们都很感性的缘故，沟通很顺畅。
那一期封面的话题是爱。
爱这个词太复杂，太玄乎，太轻飘飘，人类有了情感，就此区别于其他的低级动物，也拥有了精神世界的绝对软肋。
即便如此，千百年来，古今中外的有情人依旧不管不顾，前仆后继扎进溺死人的爱河。
两人趁着录音设备调试的时间寒暄。
女歌手指着窗外，“苏堤很美吧？”
万沁应声，“嗯，就是不太适合一个人。”
随后歌手聊起她过去的几段绯闻，每一段都轰轰烈烈，“年轻的时候我可以为了爱去死。”
万沁笑着记下，问她现在呢。
“我早就不可以了。”女歌手回答得很快，她看着眼前年轻鲜妍的万沁，忽然反问，“你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吗？谈一场爱到不聪明的疯狂恋爱。”
万沁大方承认，“当然有过。”
“Happy ending？”
“Bad timing，时机很重要。”
女歌手也跟着感慨，“是啊，时机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概念，过了那个劲儿就什么都不对了。”
忙完拍摄的第二天，万沁大清早就坐上了从杭州去乌镇的商务车。从市区到西栅相隔不远，八十多公里，车程不过一小时出头。
万沁没有在车里补觉的习惯。
她靠着椅背刷起了手机，退出软件时偶然多往左划了一下，碰巧看见相册的那年今日。
看清照片的刹那，她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张八年前的老照片。
地点是西南交大的会议厅，当时正在举办四校辩论联赛，大概是到了茶歇时间，乔柠临时起意，给她和晏柏还有韩修文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的两人挨得很紧。
所有人都很年轻，把西装外套穿得意气风发，还说他们明年要在师大组建一只梦之队。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们都以为还有很多的以后。
很多人说中文教育是一场延后的美学，稚嫩年纪学到的许多词句，在那个年纪都不知深意。
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一刻的万沁终于明白了香山居士想表达的含义。世间好物不坚牢，青春易老，盛景难再。
万沁盯着照片看了许久。
那同样也是她和晏柏唯一的合照。
照片里有人已经失了联系，而另一人上一次和她聊天，似乎还是年初求婚成功时的恭喜。
万沁记得韩修文在杭州读博。
她给他发去消息，问要不要吃个饭。
巧合的是，韩修文听说她在乌镇，兴奋表示他马上要和导师一起来下周的互联网大会。
三天后，万沁就见到了韩修文。
多年未碰面，两人还留着辩论队的习惯，见面没说几句话，就聊得热火朝天，丝毫不尴尬。
他们在西栅的将军府吃了顿火锅。
那家店主厨曾在群光君悦工作，听说他们习惯成都口味，专门换成江浙沪不友好的底料。
韩修文说他明年就要博士毕业，还没想好是留在呆了快六年的杭州，还是去再南边的深圳。
他问了乔柠。
万沁说她2023年去北京参加了她的婚礼，乔柠看起来很幸福，这个月就要开始休产假。
四人组的话题轮到最后的晏柏。
韩修文说他去年在欧洲和他见了一面。
万沁对此感到疑惑，在她最后的记忆里，晏柏应该还在国内工作，“欧洲？他不是在北京？”
“对啊，他在苏黎世读博。”韩修文看见她震惊的表情，面露不解，“而且他之前在杭州吧。”
“杭州？怎么会？”
“是不是你记错了？他当年回来就在杭州工作呀，出国之前我们还在他公司附近吃过饭呢。”
万沁仔细回忆，发现她好像的确从来没有问过晏柏最后到底去了哪里。记忆里，他只说了杭州和北京二选一，她那时就没了兴趣再问。时至今日，弄清究竟是哪座城市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在心里整理了好几个版本的的腹稿，才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开口询问，“他现在还好吗？”
“看上去还好吧，他在准备移民。”
“移民？”万沁反问，“怎么会想到移民？”
隔着火锅的缭缭雾气，韩修文幽幽叹了口气，“他说除了亲人，在国内已经没有眷念了。”
“这样啊。”万沁不自觉拖长语气。
“我见到他的时候，外表和以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就是不太爱讲话，感觉性格变了很多，也可能是那边的环境导致的吧。”他末尾找补了句。
万沁垂着睫毛，后续没再接话。
她换了话题，和他聊起了两人各自现状。
那顿饭吃得胃口泛泛，看见万沁没怎么动筷子，特意换了底料的主厨还以为是哪里不对，在用餐结束前还来问怎么回事。
万沁不好意思表示，就是单纯吃不下。她对味道表示了肯定，“口味还是很成都。”
主厨颇为感慨，说他这两年也很想成都。
韩修文坐在对面，也跟着搭话，“那毕竟是成都，在那里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会不想念吧！”
远在江南水乡，所有人想念着同一座城市。
结完账，临到两人要离开店铺时，韩修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晏柏。
“我刚才说了吗？他现在过得很艺术。”
万沁整理迷你包的手愣住，她微微皱眉，很难想象他的描述是她记忆里的人，“什么意思？”
韩修文说他去了晏柏在苏黎世的公寓。
那是一间临湖的房子，很安静，去的那天阳光特别好，客厅还有个很大的船木老书架。
他继续说，“他还挂了画，讲究得很。”
万沁涣散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彻底集中。冥冥之中，她总觉得韩修文意有所指。
“油画吗？还是水彩？”
“我哪里分得清是什么画，反正他就在卧室里挂着，正对着床，看花纹像一副粉色的大海。他说从德国带到苏黎世又带到杭州，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他在哪里，画就在哪里。”
那是万沁第一次体验到韩剧里描述的那种像中枪一样的体验。她没有想过，迟来的刀刃，竟然依旧可以割开她隐秘伤疤之下的骨血。
在那之后，万沁不再多语。她五官清丽，不说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看起来很疏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韩修文抿了抿唇，以极其平常的语气问，“要是晏柏也来互联网大会，要一起吃顿饭吗？”
万沁都没考虑过现实问题，就立即摇头。
韩修文以为是时间原因，“你要回成都了？”
万沁直白得很，“不，我不想见他。”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连喜欢都不肯大方承认的小姑娘，如今她可以直白拒绝，说她不想要。
韩修文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绕过弯弯曲曲的青石巷陌，两人沿着一座座白玉桥行走。桥下绿水微漾，摇橹船浮于水面。
放眼望去，沿岸皆是枕水人家。
万沁记得乌镇的水位都是人工控制调度，说来奇妙，这座水乡表面是烟雨朦胧的柔情，内里却是硬科技代表的科技小镇。
流水潺潺，眼见却不一定是全部。
两人绕了一截路，才走到等待酒店接驳车的位置，这也意味着旧友分别的时间近在眼前。
万沁压着情绪，始终没说太多话。
身旁的人几欲开口。
韩修文其实真的很想告诉她，当年晏柏知道丸子一个人去哈尔滨的时候，德国下着小雪。他认识晏柏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像疯了一般，他买了机票约了车请了假，想要回国找她，想要有再一次的机会，最后却又都作了罢。
他害怕打扰。
也害怕得到的答案是一个自作多情的NO。
韩修文在这时默默看了眼身侧的万沁。
她神色寡淡，看不出情绪波动。想到她今天的种种答复，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人生的每一步都必须作数，没有容错，没有支撑。晏柏他这一生的轨迹规划得宜，靠自己的独生子不能出错。
而他那艘独木舟曾多次为万沁偏航。
韩修文恨不得在这一刻把他知道的一切全部都告诉万沁，他想说晏柏真的爱你，最爱你，也还爱着你，你就是他在国内唯一的牵挂。
可他看到了万沁无名指的订婚戒指。
接驳车的灯光此时在远处亮起，照亮潮湿水巷那条黑长的狭窄道路。
“新婚快乐，丸子。”韩修文微笑着挥手。
“谢谢。”万沁终于勾起笑容，“再见。”
她坐稳的一瞬间，接驳车扬长而去。韩修文留在原地，一直等到她消失在视野中。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他忆起青春往事。那时所有人连带他和乔柠在内，都觉得丸子和晏柏他们两人简直是天生一对，迟早会修成正果。
明明谁都没有错。
结果到底还是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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