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典暗流 ...
-
日子在期待与焦灼中缓缓流淌。关于开山门大典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水的石子，在上清宗外门及依附的众多杂役、仆从中激起了远比内门更汹涌的波澜。
十年一度，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对于绝大多数挣扎在修炼底层、乃至毫无修为的凡人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曙光。灵植园里，连最麻木的老杂役眼中，都偶尔会闪过一丝压抑的火光。谈论的话题，也从枯燥的活计和微薄的灵石，悄然转向了往年大典的见闻、可能出现的测试内容，以及那些一飞冲天的传说。
苏澈依旧沉默，只是干活时更加拼命，休息时也更加专注。他将那几张从杂物堆捡来的、记录着疑似“阴蚀”黑影的符纸，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匿。这秘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时刻提醒他这个世界平静表象下的诡异与危险。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大典的信息。通过和几个相对健谈的外门低阶执事弟子（借着请教浇灌灵液中某种成分比例的由头）攀谈，以及偷听赵管事和其他执事偶尔的只言片语，他拼凑出了大典的基本流程：
持续整整一个月。前十天，主要是接收和登记来自云沧国各地、甚至周边国度初步检测出有灵根资质（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杂灵根）的少年少女，以及附属家族、小门派的推荐人选。这些人会被统一安置在外门区域的“迎仙坪”，进行初步的筛选和观察。
中间十天，是正式的“登仙试”。内容每年都有变化，但大体分“问心”、“测灵”、“试炼”三关。“问心”主要考察心性、毅力与悟性，常在心镜幻阵中进行；“测灵”则是精确评估灵根属性、纯度及潜力；“试炼”则偏向实战或特殊情境应对，可能在特定的试炼秘境或模拟环境中进行。
最后十天，则是各峰长老、内门精英根据试炼表现挑选弟子，举行入门仪式，并根据资质和意愿分配去处——资质绝佳者可能直接被内门长老甚至峰主收为亲传，次一等的入内门为普通弟子，再次的入外门，最末流的则可能作为记名弟子或高级杂役留在宗内，等待日后机缘。
而对苏澈这样早已在宗内的“底层人员”，大典同样意味着机会。宗门会临时增设大量岗位，从维持秩序、引导接待，到物资搬运、场地布置，需要大量人手。这些临时差事虽然劳累，但往往报酬更丰厚（灵石或贡献点），更重要的是，有可能接触到来自不同地方、不同阶层的人，听到更多消息，甚至——如果表现突出——有可能被某个需要杂役的峰头看中，调离这偏僻的后山灵植园。
苏澈的目标很明确：第一，争取到一个能相对自由活动、接触信息多的临时岗位；第二，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近距离观察“登仙试”，尤其是“测灵”环节，他迫切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灵力体系，与自己那残破系统显示的“数据”进行对照；第三，寻找机会，接触外门传功阁或藏经楼的最底层，哪怕只是浏览最基础的典籍。
他将那两块来自丹霞峰林师兄奖励的下品灵石握在手中，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晰。或许，该动用它们了。
几天后，苏澈找到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向赵管事请教一株清心草叶片边缘出现淡金色纹路是否异常（系统提示为良性变异，可略微提升宁神效果）。赵管事查验后，确认是少见但有益的“金线纹”，心情不错。
苏澈趁机提及大典将至，园内杂役是否可能轮值去帮忙，并表示自己年轻力壮，不怕辛苦，若能得些额外报酬，或许能补贴些家用（他虚构了一个模糊的“失忆前可能存在的家庭”）。说话间，他将那两块下品灵石悄悄放在赵管事手边的桌角。
赵管事目光扫过灵石，又落在苏澈平静的脸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半晌，才缓缓开口：“大典期间，庶务堂确实会从各处抽调人手。咱们灵植园也要出五个人，去‘迎仙坪’外围做引导和维持基础的秩序。活不轻松，要应对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但一天能给两块下品灵石，管两顿带灵气的饭食。”
他顿了顿：“你想去？”
“弟子愿意一试，多些历练，也为园里分担。”苏澈恭敬道。
赵管事点了点头，将两块灵石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算你一个。名单我报上去。记住，去了那边，少说多看，莫惹是非，莫要冲撞了任何前来参加大典的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背景的。出了岔子，我也保不住你。”
“弟子明白，多谢管事提携。”
名额确定，苏澈心中稍定。迎仙坪外围引导，这个位置不错，既能接触大量外来者，又不在核心区域，相对自由且不易引起高层注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灵植园被一种压抑的兴奋笼罩。最终，包括苏澈在内的五名杂役被选定。除了苏澈，另外四人都是园里公认的“机灵人”，其中就有当初一同去过丹霞峰、容貌清秀的那个女杂役，名叫小芸。
出发前夜，苏澈将自己收拾整齐，将那包着可疑符纸的油布包仔细缝进旧衣内衬的夹层。他检查了系统状态，能量储备显示为【17%】，依旧低得可怜。他尝试询问系统关于“灵根检测”可能涉及的能量波动或数据表征，系统只反馈了一堆乱码和【资料库严重损坏，相关协议缺失】的提示。
果然，不能完全依赖它。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苏澈五人便在赵管事的带领下，乘坐一种由驯化低阶妖兽“驮山兽”拉动的、简易的棚车，离开了后山灵植园，前往位于上清宗外围山脉与主建筑□□界地带的“迎仙坪”。
迎仙坪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被人工平整过的巨大石坪，足以容纳数万人。石坪一侧倚着山壁，建有连绵的殿宇和廊庑，是接待和登记之处；另一侧则朝向云海，视野极佳。此刻，石坪上已是人声鼎沸，旗帜飘扬。来自云沧国各州府、穿着不同服饰的少男少女们在各自师长或家人的陪同下，好奇而忐忑地张望着。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气息明显迥异于常人、衣着华贵或奇特的队伍，那是附属家族或周边小门派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焦虑、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火药味。
苏澈五人被分配给一个姓孙的外门执事。孙执事看起来三十多岁，炼气中期修为，脸色严肃，语速很快地给他们分配了任务：两人一组，分散在迎仙坪几个主要的入口通道附近，负责引导新来者前往登记处，解答最基础的问题（如厕所在哪、饮水处何在），并留意有无异常骚乱或冲突。苏澈和小芸被分到了一组，负责西侧一处较小的入口。
工作确实繁琐。不断有人涌来，问着重复的问题。有些人紧张不安，有些人则趾高气扬，对苏澈这样的“杂役”呼来喝去。小芸性格活络，笑脸迎人，应对得还算得体。苏澈则话不多，但指引清晰，动作利落，遇到故意刁难的，便沉默以对，只完成分内之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了观察上。
他观察那些前来参加大典的少年少女们。系统在他集中注意力时，偶尔会在某些人身上浮现出极其简略的标签，如【木火双灵根（纯度中等）】、【金灵根（微弱）】、【精神力异于常人】等。但这些标签时有时无，且信息量很少。更多的时候，他只能通过这些人的举止、气色、随身物品，以及陪伴者的态度，来推测其背景和可能的资质。
他也观察维护秩序的上清宗外门弟子和内门执事。他们的灵力波动、行事风格、彼此间的互动，都透露出这个庞大宗门的运行规则和阶层差异。
他还留意着迎仙坪上那些临时搭建的摊位。有售卖简易符箓、低阶丹药、辟谷丸的，有提供收费的“考前咨询”和“心性模拟”服务的，甚至还有自称能“临时提升灵根感应度”的骗子。形形色色，光怪陆离，像是一个微缩的修真界江湖。
第二天下午，苏澈正在引导一队来自某个边远城镇、显得有些惶惑的少年时，忽然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迎仙坪中央主登记处传来。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自动向两侧退让。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两名身穿月白色内门弟子服饰、气息凝练的年轻修士，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显然是开道的。紧随其后的，是一架由四头通体雪白、头生玉角、神骏非凡的“玉角灵犀”拉着的华贵车辇。车辇以不知名的香木制成，雕梁画栋，珠帘低垂，帘幕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星图，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车辇旁，还跟着八名穿着统一淡青色侍女服饰、容貌姣好、步履轻盈的女子。
这排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是星罗谷楚家的人！”
“啧啧，不愧是依附咱们上清宗的三大修真家族之一，这气派……”
“听说这次楚家来了位了不得的小姐，天生‘冰璃灵体’，修炼速度惊人，已被内定可直接入内门了！”
“何止内门，怕是要被某位峰主直接收为亲传吧？”
星罗谷楚家。苏澈记下了这个名字。系统对那车辇和拉车的灵犀毫无反应，但对开道的那两名内门弟子，却给出了【筑基初期，剑意凝练】的标注。能让两名筑基期内门弟子开道，这楚家的地位和车上之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车辇在距离主登记处不远的一处专门预留的清净区域停下。珠帘微动，一只白皙纤柔、戴着冰蓝玉镯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侍女及时递上的手臂上。随即，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下了车辇。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月华缎制成的留仙裙，裙摆绣着点点星芒，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冰绡纱衣。青丝如瀑，仅以一支剔透的冰玉簪绾住部分，余下柔顺地披在肩后。她容貌极美，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只是神情淡漠，一双剪水秋瞳中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霜，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贵气。
正是楚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嫡女，楚映雪。
【检测到目标：楚映雪。状态：特殊灵体觉醒期（冰璃灵体）。灵力波动：精纯，冰属性高度活跃。潜在威胁：高（同阶）。注意：其周身存在微弱的高阶防护禁制波动。】
系统的提示比平时详细许多，甚至标出了“威胁”。这少女不仅背景深厚，自身实力恐怕也远超同龄人。
楚映雪的出现，仿佛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让迎仙坪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羡慕、嫉妒、敬畏、讨好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许多自觉有些背景或资质的少年，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或整理仪容，试图引起这位天之骄女的注意。
楚映雪却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只在身边一名气质沉稳、管家模样的老者陪同下，朝着登记处走去。两名开道的内门弟子和八名侍女紧随其后，将她和周围的人群隔开。
苏澈远远看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样的天之骄女，和他这样的底层杂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更在意的是，楚映雪的出现，似乎标志着真正有分量的“选手”开始入场了。大典的竞争，恐怕会比想象中更激烈。
他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工作。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楚映雪一行人经过他附近时，车辇珠帘之后，似乎有一道极淡、极冷的目光，曾在他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傍晚，换岗休息时，苏澈和小芸坐在分配给临时杂役的、简陋的棚屋里啃着干粮。小芸还在兴奋地低声谈论着白天见到的楚家大小姐，描述着她的美貌和排场。
苏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神却沉浸在白天的观察所得。忽然，他听到旁边另一组回来的杂役正在低声交谈，语气带着压抑的惊疑。
“……真的假的？又死人了？”
“千真万确！就在‘清溪涧’那边，离迎仙坪不到五里！发现的时候，跟之前灵植园那个张瘸子……有点像！”
“我的天……不是说张瘸子那是意外吗？这怎么又……”
“嘘！小声点！执事们严令不许议论！听说死的还不是咱们的人，是来参加大典的，一个什么小家族旁系的子弟，早上独自出去说要熟悉环境，结果……”
“尸体呢？”
“被内门的执法弟子带走了，封锁了消息。但当时看到的人不少，那样子……啧啧，做噩梦啊。”
苏澈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背脊微微发凉。
清溪涧……离迎仙坪很近。死者是参加大典的人。死状与张瘸子相似……
阴蚀？那种诡异的灰白能量？
它没有消失，甚至……可能蔓延到了大典区域附近？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内衬夹层，那里藏着记录着模糊黑影的符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意外。这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某种联系。张瘸子的死，后山的异常，止水涧的变故，现在又是清溪涧……
是巧合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被大典汇聚而来的人气、或者别的什么……吸引过来了？
“苏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芸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苏澈迅速收敛神色，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有点累罢了。晚上还要轮值，早点休息吧。”
他躺到简陋的通铺上，闭上眼睛，脑中却飞速运转。
清溪涧的死者，会像张瘸子一样，被低调处理吗？大典期间出现这种事，宗门高层会如何应对？加强戒备？暗中调查？还是……继续掩盖？
他只是一个杂役，无力改变什么。但他必须更加小心。那种诡异的“阴蚀”，似乎并不挑食，无论是灵植园的杂役，还是小家族的子弟。
第二天，迎仙坪上的气氛似乎并无明显变化，依旧喧嚣热闹。但苏澈敏锐地察觉到，巡逻的外门弟子和内门执事明显增加了，他们的神色也更为严肃警惕。关于清溪涧事件的议论，被严格控制，仿佛从未发生过。
楚映雪依旧被众星捧月，她似乎已经完成了登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片清净区域临时搭建的华美帐篷里，偶尔露面，也总是被簇拥着，清冷的目光很少投向别处。
苏澈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同时更加留意往来人等的言谈举止，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神色有异、或低声交谈后匆匆离开的人。他也开始留意迎仙坪周围的地形和环境，在心中默默构建简易的“安全路径”和“危险区域”地图。
这天午后，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苏澈正站在西侧入口附近，目光扫视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他的视线被山道上一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藤编书箱，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他的容貌并不出众，甚至有些过于平凡，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苏澈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
不是指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他周身的气场，与这喧嚣的迎仙坪格格不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周围隔开。热闹的人潮、嘈杂的声浪，到了他身边，似乎都自动减弱、滑开。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空流云，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映进去。
更让苏澈心头一跳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布衣少年身上超过三秒时，视野中，系统的界面猛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遇到谢临渊（疑似）时那种混乱噪点和警报，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涟漪。随即，一行断断续续、颜色暗淡的淡金色文字，艰难地浮现出来：
【检测到……异常协议……扰动……目标……信息遮蔽……强度……未知……尝试解析……失败……】
【关联性检索……微弱匹配……‘非标准存在’……可能性……17%……】
非标准存在？信息遮蔽？
苏澈的呼吸几乎停滞。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衣少年，竟然能引起系统如此反应？虽然信息极少，但“非标准存在”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布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苏澈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朝苏澈这边侧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的人潮边缘，短暂地交汇。
苏澈看到了一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没有好奇，没有戒备，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树叶。然后，那目光便毫无留恋地移开了，仿佛苏澈与旁边的石柱、树木并无不同。
布衣少年继续迈步，朝着登记处走去，很快便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苏澈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刚才那一眼，让他有种被彻底看透、又或者被完全无视的矛盾感。这个少年……绝非常人。
是敌？是友？还是……另一个“意外”？
大典尚未正式开始，暗流已然汹涌。楚映雪代表的是明面上的天之骄子，规则内的顶级玩家。而这个布衣少年，更像是规则之外的、难以预测的变数。
再加上清溪涧那起被掩盖的诡异死亡事件……
苏澈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涡边缘。他必须尽快获得力量，获得信息，获得自保的能力。
他看向迎仙坪中央，那里正在搭建更高大的观礼台和测试场地。
登仙试，快点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