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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破落户 可是烫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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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谈笑声、茶盏轻碰声与窗外断续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陆景明端坐在圈椅里,手里捧着那盏碧螺春,浅浅抿了一口,却只觉得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那茶香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就连方才特意绕路买来,本想讨佳人欢心的那碟杏仁糕,此刻捏在指尖送入口中,竟也尝不出半分应有的甜味,只余下满口的干涩与腻烦。
偏生未来岳母还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玫瑰椅上,时不时便笑着转过脸,温声提点他两句,话里话外皆是暗示他该多与傅家来往,趁着今日的机会结个善缘,为往后铺路。
他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捺着性子,一句一句都应着“是”,面上维持着恭顺的神情,唯有那双垂下的眼眸里,郁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只有在宝意偶尔侧过身,轻声细语同他说话时,他才勉强从嘴角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翻涌情绪,死死地,用力地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
傅若麟坐在他对面,将陆景明这副强自隐忍、眉眼间却藏不住黯然失落的模样尽收眼底。
起初因宝意对陆景明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而生出的那点仅存的醋意,此刻倒是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心中反倒平添了几分笃定与从容,又想起方才宝意待自己的态度,那般含羞带怯,欲语还休,显然是对自己存着情意的。
陆景明不过是仗着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名头,暂得了些亲近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这般强撑的体面与暗自神伤,终究是落了下乘,迟早是要输的。
这么一想,嘴里那块原本寻常的杏仁糕,顿时滋味迥异,仿佛沁出了蜜,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脾。就连窗外那原本觉得聒噪恼人的蝉鸣,此刻听在耳中,竟也成了夏日生机勃勃的伴奏,顺耳了许多。
众人正在花厅里喝着茶,说着些家常闲话,气氛微妙地流动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管家清亮而恭敬的通报声,说朱介甫回来了。
话音未落,朱介甫已是一路笑着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爽朗与热络。
他先向主位的傅太太拱手致意,又与傅若麟、傅映玲兄妹一一见礼,寒暄客套了几句闲话后,便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正事。
说是傅家前些日子托人问的那批新到的南珠,恰巧昨日刚理好货,分拣妥当,此刻正存放在库房。
朱介甫随即吩咐身旁的伙计,等阵就将那樟木箱子搬出来,请傅太太亲自过目品鉴,若是有合心意的,直接带走便是,至于价格,都好商量。
傅太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深,连声赞朱老板办事爽利周到,她顺势又提起了月尾傅家将要举办的那场慈善舞会,说是包下了华懋饭店的舞厅,请了最好的乐队,届时城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到场。
她盛情邀请朱介甫一家人务必赏光,都来一起热闹热闹。
周馚馧与丈夫朱介甫相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这等拓展人脉,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哪里会有不应的道理。
周馚馧当即一口应承下来,笑容满面,还转头对着宝意叮嘱,说要她多准备几套时新又合体的衣裳和新式高跟鞋,好好去见识见识场面,玩个尽兴。
陆景明独自坐在一旁,仿佛成了这热闹图景里一抹沉默的阴影。
他耳中听着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却都像是无形的手,将傅若麟和宝意往一处凑,编织着一张他无法介入的网。
那口气便沉沉地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哽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茶盏细巧的柄,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竟有些僵硬的麻木感。
偏偏这时,宝意还记挂着他,时不时便要转过脸,轻声细语同他说句话。或是问他今日气色如何,或是问他等阵是不是还要如常去前厅,帮着核对新到的南洋珠子与那些金饰旧料。
她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切的,目光也是柔软的,可这关切与柔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那细针,扎得他心口的酸意一阵阵翻腾。
他强自按捺着,一字一句,规规矩矩地应着“是”、“好”、“不妨事”,只觉得那酸意不受控制地顺着喉咙往上冒,呛得他眼眶发热,那滋味,竟比最陈最酽的老醋还要酸涩刺人。
傅若麟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将他这副强作镇定,实则煎熬的模样看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点破,只端着那盏温度恰好的茶,慢悠悠地抿着,眼底藏着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那笑意淡而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陪着朱介甫说话,谈吐得体,话题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宝意身上引。
说起自己西洋留学的见闻,便笑问宝意可喜欢听唱片;论起时新的衣料款式,他又开口夸赞宝意今日这身旗袍选得雅致。
最后说起这周末大家约好一起去丽都影院看戏,每说一句,总能惹得宝意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
此时宝意抿着嘴,眼角眉梢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甜丝丝的笑意。那副娇俏含羞的模样,看在傅若麟眼中,只觉心中越发熨帖舒畅,如同被春日暖阳晒透了一般。
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慢慢移了位置,金灿灿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将院角那棵枝叶繁茂的白兰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温柔,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一阵微风拂过,枝叶轻摇,几片细碎莹润的白花瓣便被送了进来,有一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意乌黑如云的鬓发发梢,静静栖着,宛如一枚天然的点翠。
傅若麟的目光追着那点雪白落下,又凝在宝意低垂的侧脸上。
他只觉得,这满室浮动的金玉香气,此刻都比不上眼前心上人发梢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雅的白兰幽香。
正看得有些出神,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了拽。
他侧目,见是妹妹傅映玲挨了过来,递过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咬着唇,憋着笑,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你瞧什么呢,这般入神?那花瓣都落在人家发梢上了,你也不提醒一声。”
这话声音虽轻,却足以让近处几人都听见。
一时间,满屋子的目光,或好奇,或含笑,或了然,都似有若无地聚了过来,落在宝意鬓边那点醒目的洁白上。
宝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得抬手就要去拂。
然而,傅若麟已先一步从容起身,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与分寸,轻轻捻起那片柔软的花瓣。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含着笑意,只让她一人听得清楚:“你不晓得落在哪里,我来就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宝意细软的发鬓,那一点温热而干燥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发丝,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直传到头皮。
宝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整个人愣愣地站着,竟忘了动弹,也忘了该道谢,只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模糊远去,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周馚馧坐在上首,正同傅太太说着两家合作的闲话,两人目光流转间,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也只是别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相视而笑,半点没有要出声打断这旖旎片刻的意思。
这满室的温柔静谧,却被一声突兀的轻响打破——
只见陆景明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滚烫的茶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溢了出来,溅了几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他被那灼痛一惊,猛地缩手,瓷盏失了掌控,“当”的一声脆响,不轻不重地磕在了面前的紫檀木茶盘边缘。
这声响动不大,却足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宝意也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连忙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微微避开了傅若麟仍停留在近处的手。
她一转脸,一双眼眸便殷殷切切地看向陆景明,里头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焦急,问道:“怎么了景明?可是烫着了?疼不疼?”
说着,便已起身,就要去寻烫伤药膏。
陆景明看着她这般情急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影子,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酸苦交织的郁气,总算稍稍散开了。
他摇摇头,强自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低声道:“不碍事,只是手滑了,没拿稳而已。不必慌。”
傅若麟此时也已从容地收回了手,指尖捻着那片白兰花瓣,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将它轻轻放在了光洁的桌角。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微凉的茶,眼底的笑意非但没有因这插曲减淡,反而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稳操胜券,静观其变的从容。
不多时,前厅的伙计便依着吩咐,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搬了进来,放在厅中空处。
打开箱笼,揭开覆盖其上的柔软绸缎,内里便现出一粒粒精心排列的南珠。
那些珠子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匀称,在厅内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珠光,莹莹润润,宛如凝结的月华。
傅太太倾身细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赞好,俯身细细挑选起来,指尖掠过那些温凉的珠粒,最终拣出了十几粒格外合眼缘的,放在备好的丝绒托盘里。
珠光与丝绒的暗色相映,愈发显得宝光流动,华贵不凡。
傅太太说要拿去给成衣铺嵌在舞会上穿的旗袍上,那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这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甚至还特意留了话,让银楼账房仔细算好账目,回头只需吩咐家里的管家,将支票直接送来便是。
这般周到客气却又疏离的吩咐,透着世家太太惯有的那自成一派不容置喙的从容。
朱介甫脸上堆着惯常的,生意人那滴水不漏的笑,连连应承下来,又十分客气地挽留众人,说要请大家一起用顿便饭。
傅太太的目光在儿子傅若麟脸上轻轻一掠,见他神色淡淡,并无留下的意思,便也顺势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言婉拒了,只说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得料理,今日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得了空,定当再来府上叨扰。
宝意随着父亲,将一行人送至银楼门口。
傅若麟临要上车时,脚步却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宝意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面的舞会,若是……若是你想同映玲一起过去,我们便过来府上接你。”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期待。
宝意只觉得耳根发热,头垂得更低了些,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侧襟那枚精致的盘扣,仿佛那冰冷的玉石能压下心头的悸动,竟不敢再抬眼去看他。
直到傅家的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她还独自立在宝盛银楼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上,怔怔地出神。
晚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可她的手心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
那是刚刚傅若麟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鬓边时,那一点微凉又带着体温的触碰,此刻回想起来,竟滚烫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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