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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吃飞醋 两人之间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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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若麟坐在自己那辆汽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快地敲着冰凉的车窗沿。
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始终追随着前方那辆朱家的汽车,紧紧盯着它的尾灯和车牌,生怕一个拐弯就跟丢了。嘴角那抹自出门起便噙着的笑意,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连眼睛里都闪着光。
两辆车前一后,稳稳地停在文咸东街那间门面阔气,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盛银楼”门口时,傅若麟几乎是在车刚停稳的瞬间,便抢先一步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家的汽车旁,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替母亲拉开了车门,伸手虚扶一下。
待傅太太下了车,他便顺势跟在她身侧,仿佛只是陪同母亲一般,神态自若地,一同踏进了那间珠光宝气,客流如织的银楼大门。
他刚跨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那穿着月白旗袍的身影正低着头给客人包金饰,心上人动作娴熟,指尖灵巧地翻转着红绒布,将一件件金光熠熠的首饰妥帖包裹。
乌黑的发鬓别着一支珍珠压发,那珍珠圆润温雅,在她墨云般的发间漾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浸了蜜,鼻梁秀挺,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专注而宁静的氛围里。
听见脚步声,宝意抬眼望过来,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看清来人时,微微弯了弯,像是春水被风吹起了涟漪,露出一点清甜的笑意:“傅大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那声音清润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又带着银楼里特有的,淡淡的金饰凉气,仿佛能驱散夏日的闷热。
听在傅若麟耳朵里,却比昨夜梦里那虚幻缥缈的絮语还要清晰真切,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傅若麟喉头微动,刚要开口回应这声问候,酝酿着如何自然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就被身后活泼的傅映玲抢了先。
傅映玲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对着宝意说道:“宝意,我们是特意来看新出的绞丝金镯子,沾了你的光,我大哥说,要给我们挑一副最精巧,最合你心意的,当后日慈善舞会的配饰呢。”
她语气雀跃,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促狭。
宝意闻言,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点浅红,像是白玉上晕开了淡淡的胭脂。
她抬眼看向傅映玲,眼底带着点嗔怪又亲昵的笑意,声音软了几分:“映玲,你真会说笑。”
那抹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泄露了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傅若麟却仿佛抓住了什么契机,顺着妹妹刚才的话,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认真,目光灼灼地落在宝意脸上:“是啊,日后慈善舞会上,宝意小姐你若是肯戴我挑的镯子,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才最得体,最不唐突。
宝意却轻轻打断了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柔和,将那点可能的暧昧化作了朋友间的玩笑:“傅大哥,怎么也说起笑来。”
那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丝娇嗔,不轻不重地撞进耳朵里。
傅若麟的心口瞬间像是被羽毛拂过,一下子软成了一团,什么紧张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熨帖与欢喜。
他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些柜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头油香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陪母亲来府上拜见朱伯母,顺路……就想着来宝盛银楼看看。听说今早刚摆上柜台一批新到的龙凤镯,工艺是顶好的,我来开开眼。”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来意,又掩去了心底那份特意为之的雀跃。
宝意顺着他的话,很自然地笑了,那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角。
她转身,伸手从柜台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铺着红绒的扁长盒子,动作轻缓地打开。
盒内明晃晃的金镯躺在深红的绒布上,在从窗外透进的日光下,闪着温润而不刺目的光泽,龙凤的纹样缠绕盘踞,栩栩如生。
“你看,就是这对,”她指尖虚虚点着镯身,“是老师傅花了心思打的,原本是给李府订的传家礼,样子确实精巧。”
傅若麟的目光却并未长久地落在那对华贵的金镯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宝意露在柜台外,正在指点镯子细节的那截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白皙,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深色柜台与金色饰物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他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嗯,样式确实极好。记下来,等日后……我也要打一对这样的。”
这话里的“日后”与“一对”,含义模糊却又指向明确,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宝意似乎听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柜台光洁的玻璃表面,玻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眉眼弯弯,含羞带笑的侧影,那模样比任何金玉珠宝都要动人。
“好啊,”她终于轻声应道,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那我就等着傅大少……将来挑的好东西了。”
这话接得巧妙,既未直接应承什么,又留足了令人遐想的空间,将那份少女的羞涩与期待藏在了半是玩笑的语气里。
话才说完,宝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蓦地抬眼看他,一下子撞进他正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的眼眸里。
傅若麟眸色深沉,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宝意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里隐含的默许与亲昵,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慌忙低下头去,假装专心整理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账薄,手指都有些无措,那从耳根蔓延开的红晕,几乎要渗出血来,将她小巧的耳垂染得晶莹剔透。
就在这时,周馚馧陪着傅太太缓缓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两人谈笑间目光扫过一楼柜台,正好将这对年轻人之间流转的羞涩情愫与无声互动尽收眼底。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心照不宣地捂着嘴轻轻笑了。极有默契地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这弥漫着淡淡甜香与金玉凉气的静谧一刻。
傅映玲见状,识趣地将头转向一边,目光恰好落在刚从外面归来的陆景明身上。
陆景明一出现,瞬间打破了宝意和傅若麟之间流转的微妙氛围,也将傅映玲的注意力从那份无措的羞涩中悄然引开。
宝意也发现了他,侧头望着他手里提着的牛皮纸食盒,眼睛一亮,绕过台面,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笑着开口打招呼:“景明,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的什么好东西呀?”
陆景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冲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路过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莲香楼,想着你爱喝他们家的杏露,就买了些新鲜蒸的杏仁糕回来,正好来了客人,给你们当点心。”
说着,他故作抬眼扫过店内,自然而然地和傅若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两人笑着颔首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宝意也趁机从那点羞赧里缓过神来,抬起身对众人笑道:“景明你来得刚好,正好大家去后院歇歇,我去拿盘子出来分点心吃。”
傅若麟看着宝意转身去内间取瓷盘的背影,只觉得连空气里都浸着杏仁的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转念想到这陆景明下月就要同心上人订婚了,心存芥蒂确只跟着众人一道往后院的客厅走去。
傅太太同周馚馧坐在上首,笑着说起后日慈善舞会的安排,傅若麟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等着那个提着瓷盘、端着点心进来的身影。
不多时,宝意端着一盘切得方整的杏仁糕走出来,瓷盘洁白,糕体奶黄,面上还撒着细碎的糖霜,香气一下就漫满了整个客厅。
她一一给众人递过点心,递到傅若麟面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温温的触感和昨夜梦里那点记忆重合。
傅若麟握着瓷碟的手指都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竟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这块杏仁糕,怕是要比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甜食都要甜。
唯一煞风景的是,这竟是陆景明这个破落户买的,他要是早知道宝意爱吃这个,就该一早就让人包下莲香楼整炉新鲜蒸好的送过来了,哪里轮得到他来卖这个人好。
傅若麟心里暗暗吃了点没由来的飞醋,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接过瓷碟,对着宝意温温笑了笑,道了声谢。
吃到嘴里的杏仁糕确实松甜细软,入口即化,那股子清润的杏仁香直往喉咙里钻,可他偏觉得,这甜里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酸意,全是因为买点心的人不是自己。
傅映玲坐在一旁,将他这点不自在看在眼里,憋着想笑又不敢,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抿茶,肩膀偷偷抖了两下。
傅太太瞥见女儿这副模样,轻轻咳了一声,才把她憋出来的笑意压下去,又顺着方才的话头,同周馚馧说起舞会的衣料来。
宝意坐在傅若麟斜对面,手里捏着一小块杏仁糕,听着大人们说话,时不时插一两句,目光偶尔和傅若麟撞在一起,又飞快地错开,脸颊上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浅红,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像窗棂外飘进来的杨花,轻轻落在每个人心上,软乎乎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傅若麟看着她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觉得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就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倒是苦了陆景明,眼睁睁看着别人觊觎自己的未来妻子,却不好发作只能生生忍着,那股子憋闷与愤懑在胸腔里翻腾,偏生寻不到一个出口。
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摊上了个好爹!
这世道便是如此!
有时出身门第,竟比满腔真心与才情更要紧几分!
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将这杯苦酒独自咽下,强作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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