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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小姐 一桩众人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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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夏。
上环的荷李活道,笼罩在南洋特有的湿热空气之中。
带着咸涩气息的海风穿行于狭窄而曲折的街巷,轻轻摇动着沿街商铺悬挂的那些金漆招牌,招牌相互碰撞,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叮当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糖水铺飘散出的甜腻香气、金铺内传来的金属特有的冷冽味道,以及街市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喧哗人语——
这些气味与声响交织融合,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旧日港岛风情,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悄然漫入室内。
天花板上,一架老式的南洋吊扇正以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旋转着,扇叶搅动着沉闷炎热的空气,勉强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凉意。
流动的气流轻轻拂过梳妆台上那面鎏金边框的镜子,镜面随之微微晃动,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镜中渐渐清晰的,是一张明媚动人、娇俏含情的少女面容。
她的双眉如远山含黛,清秀中透着婉约。眼眸似秋日深潭,水光潋滟间隐约闪烁着星辰般细碎的光彩。肌肤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唇色嫣红饱满,犹如初绽的蔷薇。
一头乌黑卷发经过精心梳理,烫成当下港岛最时髦的西式发型,蓬松卷曲,在光影下流转着润泽的光晕。
正值十八岁的青春年华,整个人洋溢着明媚鲜活的朝气,举止间流露出一种被金银玉器浸润出的矜贵气质。
任谁一眼望去,都会认定这是一位自幼在金玉堆中长大、从未经历过风雨波折的豪门千金。
然而,唯有这具身躯的主人自己心知肚明——
这副娇柔美丽、看似不谙世事的外表之下,早已换成了一个来自七十年后、历经沧桑的现代灵魂。
宝意轻轻合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时,眸中原本残留的些许恍惚与惊愕已彻底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才有的沉稳与清醒,以及一抹萦绕在眼底、难以彻底挥去的荒诞之感。
她确实已经死去。
生命终结于二十一世纪某个寂静深夜的工作室内。
身为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珠宝设计师,她为了赶制一套高级定制珠宝的设计手稿,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终因过度疲劳导致心脏骤停,猝然倒在了堆满草图与工具的工作台前。
可是,当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再度醒来时,时空已然彻底转换——她竟穿越到了七十多年前的一九五二年,并且成为了与她同名同姓的香江朱家大小姐,朱宝意。
纷繁复杂、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逐渐清晰拼凑出这具身体过往十八年的人生轨迹。
一九五二年的港岛,日占落幕未久,百废待兴。数十万内地移民涌入港岛,人口暴涨、物资紧缺、棚户遍地。彼时香江正从传统转口港向轻工业城市转型,纺织、塑胶行业悄然崛起,金银珠宝行当仍是港岛顶流富贵生意。港英管制松弛,市井烟火与资本暗流交织,宗族情面、市井规矩、商场博弈、人心算计并存,是新旧交替、鱼龙混杂、遍地机遇也遍地陷阱的黄金乱世。
原主是香江老字号银楼“宝盛银楼”东家唯一的嫡出女儿。朱家世代经营金银珠宝生意,在港岛扎根数十年,家业雄厚、人脉深广,是上环一带颇具名望的富贵家族。
自出世那日起,原主便受尽父母宠爱,被全家视若珍宝。
原主生活极尽奢华,穿戴皆是珠宝锦缎,从未经历过任何人间挫折,就这样顺风顺水地长大,活成了整个港岛社交圈人人称羡的娇贵千金。
然而,极致的溺爱与纵容,也无形中养成了她极端骄纵、近乎跋扈的性情。原主容貌虽美,性格却极为傲慢刻薄,她目空一切,倚仗家世任性妄为,言语时常尖锐如刀,几乎得罪了港岛大半的名门子弟与闺秀名媛,在坊间的风评始终毁誉参半。
人人都说,朱家大小姐虽貌美如花,可惜脾气太差、心思单纯,徒有一身华丽皮囊,内里却天真无知、骄纵愚蠢。
而最让全城女子暗中艳羡不已的,是原主还拥有一桩众人交口称赞的“绝好婚约”。
她的青梅竹马,即将成为她未婚夫的,陆景明。
记忆中的那位少年,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待人接物总是谦和体贴,对原主更是纵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论原主如何任性胡闹,骄纵撒泼,旁人见了都避之唯恐不及。唯独陆景明永远保持着不变的耐心与包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抚她,事事迁就,件件顺从,仿佛她的一切行为在他眼中都是可爱且可接受的。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他看着她从稚嫩、女童渐渐出落成明媚少女,护着她一路成长,数年如一日地温柔守护,不曾流露过一丝怨言。
港岛的名流社交圈中,无人不称赞陆景明情深义重、君子如玉,也无人不羡慕朱宝意,竟能拥有这样一位温润体贴、痴心不改的良人。
所有人都说,朱家大小姐这辈子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更得人如此倾心相待,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而,只有如今接管了这所有记忆的朱宝意,在梳理过往时,心口一寸寸发凉,眼底掠过彻骨的嘲讽与清明。
这所谓的“福气”,究竟是什么呢?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福气,而是一场步步为营、精心设计的温柔骗局,是文火慢炖、温水煮青蛙般的致命死局。
原主记忆的深处,其实藏着无数曾被天真双眼忽略的细节,以至于她可以完全确定那位表面温柔体贴、痴心专一的未婚夫,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骄纵任性的她。
他所有的温柔、包容与那份所谓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真正给予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完全针对她作为宝盛银楼嫡出大小姐的显赫身份,是精准瞄准了朱家那泼天的财富、庞大的产业与深厚的家族底蕴。
陆景明自幼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甚至可谓清寒,年少时便寄人篱下,全凭朱家的慷慨接济才得以读书求学、走上仕途,后又借助朱家广阔的人脉网络踏入商界,更倚仗着朱家的名望与光环在复杂的社交场中一步步站稳脚跟。
他多年来步步为营、处处隐忍,精心伪装着自己的一言一行,长久以来深情款款地演绎着一场盛大而持久的戏码,只为将原主塑造成自己最稳固、最得心应手的垫脚石。一旦他羽翼丰满、势力壮大,便是他架空朱家、吞并宝盛银楼、并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位已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原主之时。
而原主最终的结局,可谓凄惨到了极致,潦草得令人心寒。
婚后她被陆景明彻底架空权力,娘家世代经营的产业被对方一点点蚕食殆尽,父亲遭难去世,母亲也因此忧愤成疾,在抑郁与不甘中含恨而终。那位曾经被众人捧在掌心、光芒万丈的朱家大小姐,在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后,竟如同废弃的物件般被随意丢弃,最终在破旧肮脏的棚户区里孤苦无依、贫病交加,潦倒地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清醒地看清,自己爱了一辈子、信任了一辈子的所谓良人,从头到尾都只有精心的算计与利用,不曾对她付出过半分的真心。
这一切是多么可笑,又是何其荒谬!
......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那面微凉的鎏金镜面,镜中映出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娇美,可眼底却已褪去了原主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转而染上了一层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深邃的淡漠。
宝意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眼底翻涌的寒意逐渐收敛继而沉淀落去。既然她因缘际会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原主所有的因果与记忆,那么前世的凄惨结局,她绝不会允许其再度重演。
那些曾经算计她的人,那些试图以捧杀之术毁掉她的人,还有那些暗中觊觎朱家家业的宵小之辈——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正凝神沉思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佣人恭谨而清晰的通报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大小姐,陆先生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楼下客厅候着,还特意交代,说给您带了些最新从西洋运抵,才刚上岸的时新糖果,要请您下去尝尝鲜。”
陆景明。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宝意眸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寒意,那寒意淡薄如冬日晨雾,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分毫。
陆景明居然在此时堂而皇之地来了。
也好。
这场持续了数年之久,以柔情蜜意精心织就的虚伪骗局,从今日起,便由她来接手,陪他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她倒要看看,谁更能沉得住气,谁能笑到最后。
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向面前那面光洁剔透的菱花镜,几乎是出于这具身体长久养成的习惯,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骄纵任性、恣意张扬的明媚笑意。
那双漂亮的眉眼弯成了皎洁的月牙形状,神情娇憨又明媚,活脱脱便是原主那副被万千宠爱娇惯出来、不识人间愁苦、天真中带着跋扈的模样,每一分神态、每一缕眼波都复刻得精准无误,毫无破绽可言。
“知道了,让他在下面等着便是。”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甜润,带着世家大小姐与生俱来的那份娇气与不容置疑的傲慢,语调起伏流转间,听不出半分异样。
门外的佣人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余天花板上那架老式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动,扇叶搅起微弱的气流,轻轻拂过面颊,却安静得悄无声息。
镜中的少女,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明媚,可那笑意却丝毫未曾抵达眼底。她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清澈中透着冷冽,目光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在那片浮华喧嚣的掩饰之下,藏着的是一种足以碾碎所有虚伪假面的清醒与决绝。
五十年代的香江,遍地黄金,纸醉金迷,繁华的表象之下却也人心叵测,暗流汹涌。
那些表面亲热,实则捧杀居心的亲戚,那位伪装深情,实则满腹算计的所谓良人,还有这艘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朱家祖业……
从这一刻起,过去那个只知享乐,不谙世事的朱家娇女,便已彻底“死”去。
而今活在这具皮囊之下的,是身怀超越这个时代的顶尖技艺,早已看透人心鬼蜮伎俩,必将步步为营于绝境中扭转乾坤,实现逆势翻盘的——朱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