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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护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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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
护国寺前来上香的官眷们络绎不绝,未出阁的女儿们也趁机三五好友相邀一块在护国寺前山踏青赏花,是难得的热闹。
淮阳王府来的早,已经在前庙礼完佛,正在后院歇息。
三月初,淮阳王府的沈七郎落水,病了一整月,好不容易能下榻,淮阳王妃便带着过来一块上香,以感谢神佛保佑。
“七郎病了这一月,连雁声堂的院子都不曾出过,想来也是憋坏了,今日过来烧香拜佛的人家不少,七郎且去寻熟人踏青,我这里不必伺候。”淮阳王妃钟氏温声细语同一旁的沈世一说话,只不等沈世一回话,另一旁的沈九郎抢先开了口。
“我方才瞧见林家的马车停在庙前,想来林家二姐姐也来庙里上香了,我看七哥还是老实待在院子里的好,不然遇上林三哥,怕不是又要被踹落水一回。”沈九郎这话颇为不客气,屋内听到的下人们都低下头不敢动作。
谁不晓得一月前沈世一在长公主宴上胆大包天言语调戏林丞相家的二姑娘,叫林相家的三公子一脚给踹进水里,下人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林三公子以为沈世一是装模作样,又给踹了一脚,也是沈世一命不该绝,竟给踹活了。
也幸亏沈世一活了,不然林家和沈家怕是要结血仇。
“浑说什么。”钟氏厉声呵斥,原还气焰嚣张的沈九郎当即瑟缩脖颈,不敢再言。
钟氏狠狠瞪了一眼沈九郎,方才换了副慈悲面孔看向沈世一:“七郎莫听九郎胡言乱语,他年岁小,说话一向口无遮拦,不过细想九郎也说的有理,咱们家和林家关系已然不好,七郎若是外出寻友,便不去前边,护国寺后山也是踏青的好去处,且去的都是儿郎,遇不上女眷。”
沈世一闻言只瞥了一眼沈九郎,应了钟氏的话带着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厮离开了。
沈世一一走,沈九郎再憋不住话:“娘,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老是偏袒沈世一,他整日除了败坏咱们王府名声,也不见干什么好事。”
钟氏饮过寺庙提供的清泉,重重将茶杯置于榻上小桌:“看来我从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
沈九郎嘟囔了两声,终究不敢和钟氏争论,讪讪离开。
“王妃何必生气,九少爷心性纯良,加上年幼,不懂王妃良苦用心,慢慢教便是。”伺候钟氏的苏嬷嬷宽慰钟氏。
“他这样的性子,大事是万不敢交给他去做的,你且寻人在前面盯着,不要叫七郎往林二姑娘那里去。”钟氏终究不放心,沈世一自打落水醒来,性情大变,甚至连亲爹亲娘都记不得,本不该担心他再和林家二姑娘扯上关系,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闹出人命,她这个继母必然在王爷那儿讨不了好。
“诶。”
话分两头,沈世一出了院子,当真不往寺庙前的桃林去,也没去寻什么从前的狐朋狗友,自个儿漫无目的的在后山闲走。
长墨长砚打小伺候七少爷,按说淮阳王都不见得有两人懂沈世一的性子,可自打一月前七少爷醒来之后,长墨和长砚只觉七少爷就像换了个人。
不说远了,就说方才在屋里,九少爷敢这么踩七少爷的痛楚,按以往七少爷的脾气早破口大骂回去,什么时候忍气吞声过,今儿倒是稳得住,没闹开叫外人看笑话。
“爷,前头有一处凉亭,我们去那儿歇歇如何?”长墨是个能言善辩的,平日里就靠拍马屁讨七少爷欢心,做事也妥帖,他们打出来也有两刻钟了,后山的石梯又陡峭,平日里除了一些结伴出游的文人墨客会来,也就只有庙里的师傅走一走,官宦子弟,若是不习武,少有能一口气走下来的。
沈世一的确累了,倒也不是身体不争气,毕竟年少,但大病初愈,不好走的一身汗,若是见了风,不慎得了风寒又要卧床休息,得不偿失。
凉亭建在半山腰,是专程给人休息的,长墨用袖子擦了擦石凳,等七少爷坐上去,又取过腰间别的折扇,替七少爷打扇。
长砚腰间带着水袋和点心,就怕少爷路上渴了饿了,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方便,总要事事考虑周到。
沈世一灌了两口水,解了渴,方见对面山腰处隐隐约约有处房屋,看模样像是个道观:“对面山头是哪一家的?”
“是言国公府的。”长砚常随七少爷出城纵马,对京郊外山头田地归属最是清楚,不然寻常人家只有常出门办事的管事才知道一二。
沈世一听到言国公,莫名心头一紧:“我从前和言国公府交好么?”
“七少爷哪里的话,咱们家和言国公家如何能够交好。”长墨想七少爷还真是忘了个干净,只能低声提醒:“贤妃娘娘和五皇子与皇后娘娘太子的关系不大好。”
沈世一有数了,哪是关系不好,这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宫里的贤妃是如今淮阳王的亲妹子,也是沈世一的亲姑姑,算下来他与五皇子是表兄弟。
皇后娘家是言国公府,别看眼下圣人身体瞧着还硬朗,但下头皇子夺嫡已经越演越烈,淮阳王是天然的五皇子党,他身为淮阳王的儿子,自然不该和言国公府交好。
“前些时候言国公世子去了,新请命的世子和林家三少爷交好,近来京中都在传,或许言林两家想要结两姓之好。”长砚见七少爷对言国公府感兴趣,便捡了桩和言国公府相干的流言说与七少爷听。
只是话刚落地,就叫长墨狠狠瞪了一眼,说谁不好,竟提林二姑娘,就算现在七少爷将林二姑娘忘了个干净,日后记起来算谁的?
“言国公世子去世?什么时候的事。”沈世一如今什么也不记得,自然也不知道言国公世子打小就是个病秧子,宫里的御医都说活不过及冠,后头言国公请人算命,合了八字,娶了个京中六品小官家的儿郎入门,虽是男妻上不得台面,但人还真给熬过了及冠,不过也只多活了一年,终究没留住。
“二月下旬去的,想来言国公府早有准备,隔日就设好了灵堂,也不曾大肆请人吊唁,停灵七日便送回祖籍安葬了。”
沈世一眉头微皱,才死了不到两月,就立马请封其他孩子,可见言国公对这位世子没什么情分,但沈世一转念一想,他自己在淮阳王府也未必比这言国公世子好到哪儿去。
他这一月在雁声堂养病,虽没出过门,但从下人口中弄清了自己的处境,大酆开国四十年,高祖皇帝已经仙去,如今圣人继位已有二十年,大多数陪着高祖皇帝开疆拓土的功臣也都到地下陪伴高祖皇帝了。
像沈家,是跟高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左膀右臂,高祖皇帝立国后,封了沈家为异性王,特许三代不降爵位,老淮阳王子嗣不丰,世子之位也就落到如今的淮阳王身上,加上女儿嫁给如今圣人,虽不是皇后,但也是四妃之一颇为得宠。
老淮阳王虽然故去,但淮阳王府依旧手握兵权,于朝堂之中地位超然,不然五皇子和太子也不会打的有来有回。
而这代淮阳王子嗣颇丰,光是儿郎便有九位,他上头嫡出的兄长有两位,都是淮阳王第一任王妃留下的,第一任王妃母家强盛,两位兄长在淮阳王府地位不曾因母妃去世有什么影响。
此后淮阳王娶了第二任王妃,也就是他的亲娘连氏,只是连氏命薄,生下沈世一没两年就去了,第三任王妃才是现在的钟氏。
按说几个嫡出的兄弟,就他最没有靠山,连氏的娘家不是大家族,后头更是因为连氏去世,没人包庇他们贪墨银子的事,被贬出京城,基本绝了回来的希望。
可偏偏整个淮阳王府,最得宠的是他这个没靠山的少爷,他是不信淮阳王那套舐犊情深的话,就凭从长墨长砚嘴里套出这些年他在京城干的好事,淮阳王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该打断他的双腿赶出家门。
结果他不仅一点事没有,淮阳王还越发纵容,真要说他的处境,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淮阳王拿他这个没靠山的儿子当靶子呢。
可事情怪就怪在,他明明能看明白这些事,为何还会踏入火坑,难道说失忆前他有什么后手?
“我们去对面山头走走。”沈世一决定跟随心意,既然刚刚听到言国公府有莫名的感觉,那就去言国公名下的山头转转,看看他失忆前究竟和言国公府有什么干系。
总不能身为淮阳王府的少爷和言国公府这个对头暗度陈仓了。
长墨长砚早习惯自家主子想一出是一出,且正午护国寺为上香的官眷提供素斋,七少爷不在,还能避免和林家二小姐三少爷见面,不然要是再打起来,七少爷大病初愈的身体如何能是林家三少爷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