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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醒还是昏沉? 像黑夜的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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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张开嘴,露出犬齿,冰凉的鼻尖抵住菲利普后颈皮肤时,他能听见自己与对方血管里奔涌的两种心跳。路易只能看见汗湿的碎发下,微微鼓动的泛红腺体像埋藏于雪地的种子,而路易即将成为窃取者。
嘴唇触碰到腺体的瞬间,信息素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嗅觉,藏在袖中的刀在手掌中划出一道口子,疼痛刺激着路易,让他违背omega的生理反应,时刻保持清醒。
Alpha的腺体分泌物,温热,粘稠,和蜂蜜素有五分相似。路易必须屏住呼吸,用舌尖精确隔开腺体与口腔的接触面,像在刀锋上搭建一座玻璃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信息素在他唇间蔓延,分泌物正试图通过口腔黏膜进行反向渗透让路易彻底沉沦,他的瞳孔开始不自觉地扩散。
"嘶,"掌心又是一道划痕,路易将一道银线衔在口中,右手在颤抖中摸到玻璃管,银线的另一边落入玻璃管中。
管壁凝结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他用小指稳住颤抖的管身,指关节因为持续对抗本能而发白。这个姿势让他的锁骨抵住了菲利普的肩胛骨。
当最后一滴液体沿着管壁螺旋下落时,他缓缓撤离,将唇齿间残留的微量腺体分泌物用精美的绸缎擦拭。玻璃管在月光线下泛起幽兰的涟漪,安妮告诉他,这是制作优质Alpha定向蜂蜜素的必需品。
路易收起玻璃管,转头却撞上了菲利普幽深的眉眼。
他一惊,停下身后的动作,镇定地说,“我尝试用Omega信息素安抚你,菲利普,你感觉好些了吗?”
菲利普侧过头来,眼神极为纯真——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不掺杂任何世故的预设。在眼神的深处,有一簇专注探究的光,仿佛在解一个永恒的谜题。他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路易,似乎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我感受到了,你的味道,乳香和没药。”
他们挨得那样近,肩并着肩,微凉的皮肤下,路易的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传递着细微的战栗。菲利普应该没有看到他手里的玻璃管和银线吧?
只是月光像被筛子滤过一般,细细地洒下来,银白里带着蓝晕。
空气是静的,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在omega的安抚下,alpha的信息素不再肆意,房间里信息素的味道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那纯真而又执着的凝视,并未因这亲密的距离而退却,反而因这无言的、肌肤的依偎,变得更沉静,更深入,此时的菲利普脆弱又无助,他的鼻尖和眼角微红,小心翼翼地望向路易,请求道:“味道淡了,你可以再释放一些吗?”
路易同意了。
“菲利普,你现在好些了吗?”路易要去处理手上的伤口,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不,你再陪陪我。”易感期的菲利普像个任性的小孩。
“你知道我是谁吗?”路易觉得清醒后的菲利普一定会因此而恼羞成怒。
“你是路易·德莫特,我知道你,你很好看,像女生又像男生。”
路易不予置评。
“你很好,给我准备了礼物,带着两只狗狗和我玩。”那是菲利普才来到莫特家时发生的事儿,路易还记得,无论是自己还是父亲对待他们三人都很好。
“我对你好,你为什么还要愚弄我?菲利普,我真的很讨厌你。”路易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声音。
菲利普的眼睛里有真诚的接纳,与温柔的疑问,“为什么?”
太多原因了,路易不知道从何说起,是因为他们把他当仆人使唤,是因为他们让他去做违法的事儿,是因为他们隐瞒他,逼迫他,戏弄他。但这一切的开端似乎都是因为父亲欠下的巨额高利贷。
路易不想再解释,他把这些复杂的纠纷与情绪都凝聚成憎恨,只有这样他才能自洽,接受身无分文成为落魄贵族,贩卖违禁品的自己。
路易抬头凝望着窗外,有一只松鼠在树枝间穿梭,“菲利普,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让娜联手,把那么多钱输给亨利,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讨厌你。”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萦绕了许久,他想不明白,亨利是个Alpha,不是菲利普的目标顾客,亨利也不可能继承黎塞留公爵的爵位,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路易能肯定,最后一场赌局绝对是让娜和菲利普联手做的局,可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清醒的菲利普不会告诉他原因,但神智不清的菲利普就不一定了。
听到亨利的名字,菲利普一脸茫然,他似乎不记得这个人了,路易费劲给他解释,菲利普才想起来,但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他不是个好人,贪婪!”
路易捏了捏菲利普的脸蛋,道:“你也一样,好不到哪儿去。”
“我不坏,真的…”菲利普开始念叨起他做的好事,给家中的两只狗狗洗澡都被他列举出来了。
这样的情况下,路易不再指望能从他嘴里套到话,等菲利普睡着后,路易回到后厨,用壁橱的灰烬简单地处理了伤口。
第二日一大早,继母又开始使唤路易,当她看到路易手上的伤口时,她扫了一眼,嘱咐他不准让血污染食物。
紧接着,她就要为菲利普脱下上衣,清洗掉身上的汗渍。路易脑中警铃大响,昨晚在菲利普腺体处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消失,此时菲利普脱下衣服,那么明显的痕迹一定会被看到!
路易的脑子快速运转,他死死盯着继母手上的动作,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里的光随着指尖的起伏而明灭不定。原本美丽的灰绿色眼眸,此刻泛起了紧锣密鼓的涟漪,泄露着内心的惊涛。
“母亲!等一下!”
继母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路易,路易强装镇定,“刚刚有个人过来传话,说莱昂纳尔的不应期也突然到来,让你赶快去看看。”
继母眉头紧皱,语气不急不缓,“真的吗?路易。”
见路易点头后,继母将做了一半的事儿丢给路易,她拿起一顶小巧的室内便帽,和乌木柄手杖就离开了莫特府邸。
路易甚至没有说莱昂纳尔现在在哪儿,但继母似乎很清楚莱昂纳尔会在哪儿,她从容地前往,留下躲在角落,正处于易感期的菲利普。
“母亲去找莱昂纳尔了,对吗?我就知道。”菲利普委屈巴巴地环抱着腿,明明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却以为自己蜷缩起来,就能不被人发现。
路易以为继母很快就会回来,但她这一走,直到深夜都未归,菲利普已经换上干净的居家袍,他像个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路易。
“路易,我饿了。”菲利普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望着路易,目光软软地、轻轻地落在路易身上,带着未说出口的请求。
此时已经是午夜,路易不准菲利普跟他一起睡在后厨,菲利普就裹着绒被,堵在厨房门口。壁橱的余火发出微弱的红光,路易假装没听见,转过身继续睡觉。
“路易,小鹿易。”
听到这个称呼,路易瞬间炸毛,这是父亲对他的亲切称呼,“不许你这样叫我,菲利普!”
菲利普的眼尾泛着被水汽浸过的薄红,“好吧,路易,但是我真的很饿。”
继母不在家,路易的手又受了伤,所以晚餐只准备了面包,可菲利普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没吃饱很正常,但路易并没有心软,他昂首指着壁橱,道:“菲利普,我的手受了伤,饿了你就自己准备食物。”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轻响,将温暖的光晕铺满厨房。路易倚在门框边,双臂交叠,看着菲利普在灶台前笨拙地转悠。
“菲利普,”路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酵母在第三个罐子里,别再把盐当成糖放进去。”
“哦,好的,第三个……”菲利普像接受指令的士兵,严肃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子。他那过于宽大的袖口几乎要扫到面粉,路易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心点儿,不要浪费食物。”这是继母时常提醒路易的话,现在他原封不动的还给菲利普。
“烤面包的耐心,在于等待。”路易慢条斯理地指导,“现在,你可以去处理豌豆了。”
菲利普立刻转向那篮青翠饱满的豆荚。他剥豆子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解一道精密的数学题,每一颗都完好无损地被取出,整齐地码在小碗里。
那双手,骨节匀亭,肤色是象牙般的冷白。此刻,指尖与虎口处却溅染上了星星点点草腥味的豌豆汁,此刻的菲利普被拽入了充满烟火气的、狼狈却生动的现实里。
路易唇边的笑更明显。
炉子上的锅开始冒起白汽,肉汤的香味渐渐弥漫。
“油热了,”路易提醒,“别让油溅出来。”
话音刚落,几颗圆滚滚的豌豆掉进热油,立刻“噼啪”作响,猛地从锅里弹跳起来。菲利普下意识地凑近想看个究竟——
“嘶!”一颗滚烫的豌豆精准地溅上他的脸颊。
几乎是同一瞬间,倚在门边的路易动了。
路易的手已经托住了菲利普的下巴,另一只手将不知何时浸湿的冰凉亚麻布轻轻按在那点微红的痕迹上。
不能被继母发现!这是路易的心声。
“别动。”路易的声音很稳,手指隔着布按在伤处,力度又轻又准。菲利普能闻到独属于路易的味道,细腻的乳香与庄重的没药香,像身处森林深处,聆听教堂的圣洁。
几秒钟的静默。菲利普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路易专注的侧脸。
“继续吧,”路易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汤要沸出来了。”
当最后一道菜摆上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时,菲利普的居家袍上已经沾了几处无法忽视的油渍和面粉指印,袖口还有一道豌豆汤的淡绿色痕迹。
壁炉的光将路易的身影勾勒成一道修长安静的剪影,路易站在那里,评判菲利普的作品——略微焦黄的面包、炒得有些过软的豌豆、以及还算成功的肉汤,“还可以,能吃。”
“路易,”菲利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儿兴奋与讨好,“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饭,这是第一次。”
路易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跃动的火光。
“那你切过香肠吗?”路易问菲利普。
显然此时的菲利普已经不记得他曾经对路易说过的话了,他摇摇头,诚挚地说:“下一次我可以试试。”
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响,和空气中漂浮的、温暖的食物香气。路易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走到桌边,拉开椅子。
“坐下吧,”他说,“尝尝菲利普先生第一次下厨的成果。”
第二日,阴沉的早晨,铸铁大门被拍得山响。路易以为是继母回来了,但他刚拉开一道缝,三个裹着旧呢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的大汉便堵在了门口,泥土他们厚重的靴子上掉落,在门廊的石阶上洇开深色的污迹。
为首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抖开,纸的边缘几乎要戳到路易脸上。“莫特男爵的债,今天到期。”
路易认得这个人,就是上次来要债的。
“母亲不在,”路易的声音很稳,手却握紧了门框,“请改日再来。”
“我们等不了。”那人一脚抵住门缝,浑浊的眼睛扫过路易灰扑扑的衣衫,“我们上次已经说过了,只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路易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本来计划是继母在家时,他出一千里弗尔,剩下的债让继母偿还,但现在只能先拖一拖了。
路易转身走进昏暗的后厨,片刻后回来,将一个鼓囊囊的旧钱袋放在领头大汉手里。“一千,先拿着。剩下的你等我母亲在家时来拿。”
大汉掂了掂,嗤笑一声,倒出里面不多的金币和一堆里弗尔银币,丁零当啷地数,“还差五千。”
“什么?”路易的声音陡然拔高,“上次你们亲口说的,总数五千!我已经还了一千!”
“那是上个月。”另一个大汉插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拖了一个月,就有一千的利息。现在,你还了一千,还差五千,下个月再来,就还差六千。”
怒火瞬间烧红了路易的耳根。他灰绿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温润,而是燃起冰冷的火焰。“这是讹诈!”
“白纸黑字。”讨债人晃着那张破纸,就要往里闯,“既然没钱,那就用东西抵——”
“哐当!”一只沉重的橡木椅被粗暴地拖动,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路易冲上去想拦住他们,却被另一个大汉轻易地格开,踉跄着撞到墙边的矮柜上,上面摆放着父亲送给继母的东方精美瓷器,摇晃着险些坠落。
“住手。”
声音从后厨传来,并不高昂,却让喧闹戛然而止。
菲利普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染着油渍的居家袍,头发凌乱,似乎刚刚睡醒。他缓步走来,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他没有看那几个大汉,而是径直走到路易身边,扶了他一把。
“路易,你没事吧?还差多少,我来还。”
讨债人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身上脏兮兮的衣着判断虚实。“……还差五千,我要现钱。”
菲利普转身上了楼,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没有立刻递过去,“这是皮里昂贸易银行签发的汇票,你可以去皮里昂第五大道的贸易银行兑换。”
讨债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那人接过汇票,仔细查验后,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在债据背面潦草地签了个字,撕下来递给路易。
“如果兑换不了,有你们受得!”他咕哝一声,挥挥手,带着人退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鄙的低语很快消失在门外凛冽的风里。
大门重新关上,门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微弱的噼啪声。
路易仍然靠着矮柜,胸口微微起伏。他看着菲利普,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未退的愤怒,喘不过气的羞耻,浓重的担忧,以及些许好奇。
菲利普的情绪迎来了迟到的剧烈波动,路易几乎被他影响到不能站立,他嘶哑着安抚菲利普,“别怕,菲利普,你过来!”
路易几乎是以扑的方式倒在了菲利普的怀里,两个人像寒冬里的猫咪一般,依偎在一起,路易不断释放信息素,又通过言语安慰。
好不容易才让菲利普安稳下来,但随之而来路易又开始担忧另一件事儿,菲利普清醒后会不会向他讨要那五千里弗尔?
路易的手里紧攥着一张匆忙写就的字条和一支羽毛笔。受信息素的影响,菲利普半阖着眼,意识漂浮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
“……菲利普,”路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得签个字。”
他把字条展开,上面是他自己略显潦草的字迹,清楚写着“自愿赠与路易·德莫特五千里弗尔”和今天的日期。笔尖沾好了墨水,只要菲利普的手指握住,留下一个名字,路易觉得自己就可以获得自由。他知道此刻的菲利普根本看不清,也未必能理解纸上写了什么。
这是他被恐惧催生出的“聪明”主意。一旦拥有这张纸,无论菲利普是否记得,他都占据了法律的制高点。
菲利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目光涣散地落在路易递过来的笔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他的手指动了动,并没有去接笔,而是抱住了路易的肩膀。
就是这一个依赖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路易精心构筑的“合理”屏障。
他在干什么?
趁人之危。用一纸契约,去玷污那个在他最狼狈时,替他解围的人。
菲利普固然可恨,可至少他支付的那五千里弗尔是真的。
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冲上路易的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盯着毫无防备的菲利普,猛地将字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路易靠在菲利普的耳边,声音沙哑、艰涩,却又带着怯弱的坦诚:“菲利普,听着,”他一字一顿,“那五千里弗尔,是我欠你的。等你好了,清醒了,如果……如果你还记得今天的事,开口向我要,我一定还,一分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接下来的话,轻得几乎像是叹息,“但如果你忘了……如果你再也不提……我们就两不相欠。”
菲利普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路易紧绷的脸。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表示应允的单音。然后,疲倦重新攫住了他,他再次沉入那片混沌的安宁之中。
路易僵在原地,看着菲利普重新平稳下来的呼吸。他缓缓松开手,掌心里是被汗水浸透又捏得皱巴巴的纸团,纸团展开,菲利普的名字已经写完,最后一笔在仓促中划破纸张,就像路易崩裂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