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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匪-4 山匪-4 ...

  •   今日本该轮到大伯母煮膳食,灶间却不见人影,俞素瑶只看见母亲一个人进进出出忙活,她想帮忙却被母亲赶回房间。

      俞素瑶微微蹙眉,这些年祖母明面上一碗水端平,暗地里却对大房三房多有偏袒,母亲总是默默一个人受着。

      等常华英收拾好东西再回到房内,已是暮色四合,她累得抻了抻腰才缓过来。

      “娘,”俞素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祖母若再提和离的事,娘只管说,要休要离,都等爹回来当面说清楚。”

      常华英一愣,抬眼看着女儿。

      俞素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像是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温吞吞地烧着。

      “瑶儿……”常华英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间那股酸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还有外祖母那边,”俞素瑶又说,声音轻了几分,“祖母是不是请了外祖母来劝你?”

      常华英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外祖母常沈氏是母亲的继母,虽说不曾苛待过母亲,可到底不是亲生的。

      外祖父膝下只有一个小舅舅,今年才十六岁,正是要谋前程的时候,祖母若拿小舅舅的前程做饵……

      “外祖母来的时候,娘带上我。”俞素瑶说。

      “带上你?”常华英迟疑,“你还小,这些事——”

      “我不小。”俞素瑶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娘的事,就是我的事。外祖母若说那些有的没的,我替娘回她。”

      常华英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将俞素瑶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娘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生了你这么个贴心的女儿。”

      俞素瑶没有动,乖乖窝在母亲怀里,这一世她一定好好护着母亲。

      翌日清晨,外祖母果然来了。

      她来得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一辆牛车便停在了俞家大门口。常沈氏下了车,整了整鬓角,径直往常华英的小院走来。

      俞素瑶正在院中喂鸡。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手里抓着一把谷糠,撒得漫不经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不闪不避地迎上去,脆生生唤了一声:“外祖母安好。”

      常沈氏脚步微顿,目光在俞素瑶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纳罕——这孩子才十二岁,怎的看人的眼神比大人还沉?

      “瑶儿乖。”常沈氏笑了笑,伸手想摸她的头。

      俞素瑶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脑袋,那只手便落在了空气里。

      常沈氏的手僵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回,抬脚往屋里走。常华英已经迎了出来,母女二人对坐,静默良久。

      俞素瑶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院子里,将手中的谷糠撒完,拍了拍手,走到窗根底下站定。

      屋里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华英啊,”常沈氏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慈和,“娘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婆母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别怪娘多嘴,娘是过来人,有些事看得比你透。”

      常华英没有说话。

      常沈氏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老四中了进士,做官是必然,往后定是要留在京城的。京城那地方,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你去了,能帮得上他什么?还不如……”

      “娘,”常华英打断了她,声音发涩,“您也是来劝我和离的?”

      常沈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华英,你别怪娘。娘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若不离,往后在俞家,婆母日日给你脸色看,你心里能好受?老四是个孝子,他总不能为了你跟亲娘翻脸。到头来,吃苦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窗外的俞素瑶面无表情的听着。

      “再说了,”常沈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华英,你爹走了也有七~八年了,家里那杂货铺被对门挤兑得都快开不下去了,娘守寡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婆母说了,若你肯和离,她让老四给你弟弟谋个好差事……”

      俞素瑶听到这里,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门扇“吱呀”一声响,屋里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

      俞素瑶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瘦小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外祖母,”她看着常沈氏,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我娘和离不和离,那是她的事。外祖母疼小舅舅,想给小舅舅谋好差事,这是外祖母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可拿我娘一辈子的事,去换小舅舅一个前程——这话说出来,外祖母自己觉得体面吗?”

      常沈氏的脸有些挂不住。

      “你——”她指着俞素瑶,手指发抖,“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说的是理。”俞素瑶不卑不亢,“外祖母若是来走亲戚的,我给您端茶倒水,孝敬您。外祖母若是来劝我娘和离的,那恕我无理。”

      常沈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转头看向常华英:“华英,你就由着她这样跟我说话?像什么话!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常华英坐在那里,手指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看常沈氏,而是看着门口的女儿——那个小小的、瘦瘦的、站在光里的女儿。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从来都是一个人咽下去。她以为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

      可她的女儿,才十二岁的女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娘,”常华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坚定,“瑶儿说的,就是我要说的。和离的事,我不同意。娘若没有别的事,我送您出去。”

      常沈氏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走了。

      经过俞素瑶身边时,她狠狠剜了这孩子一眼。

      俞素瑶面不改色,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外祖母慢走。”

      等常沈氏的牛车出了村,常华英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俞素瑶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

      “娘,”她把脸贴在母亲肩头,声音很轻很轻,“不怕。有瑶儿在呢。”

      常华英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出了声。

      ……

      “萧公子,你回来啦!”

      “萧公子,你累不累。”

      院里,萧镇北被两个姑娘缠住脱不开身。

      大堂姐俞素兰今年十六,生得端庄秀丽,二堂姐俞素蓉今年十五,生得娇俏活泼,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此刻这对堂姐妹正一左一右站在萧镇北身边,一个端茶,一个递帕子,殷勤得像两只围着花蜜转的蝴蝶。

      萧镇北站在那里,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腰间悬一柄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峻的英气。

      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劲装,乌发高束,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面对两位姑娘的热情,他面色如霜,隐隐透着些不耐烦。

      “萧公子,你渴不渴?”俞素兰笑盈盈地递上一盏茶。

      “不渴。”

      “萧公子,你饿不饿?”俞素蓉捏着手帕凑上去。

      “不饿。”

      俞素兰和俞素蓉对视一眼,俱是又羞又恼,可谁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俞秋棠站在房门口,想去又怕被拒绝,恨恨的盯着院里几人,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俞素瑶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收回目光。她对萧镇北这个人,谈不上好感,也谈不上恶感。

      她知道他是闻巡检派来保护她的,心理上不排斥,但她总觉得这个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登徒子的打量,而是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不远处的后山上,韩玄荣正站在一棵老杉树下,俯瞰着山脚下的俞家村。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人——韩真和韩实,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死士。

      三个人都换了衣服,着深色短装,腰间藏着短刃,看起来与寻常过路的庄稼汉无异。

      “王爷,”韩真低声道,“村庄外围设了明哨三处、暗哨三处,那姑娘待在家中不出,怕是……”

      韩玄荣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轻微的擦伤痕迹。

      那日在林中,弩箭擦着他的手掌飞过,伤口很小感觉不到疼痛。可他每次看到这道疤,都会想起那个小姑娘。

      才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她被他攥住手腕时,第一时间扣动了机关。

      六支短箭,连珠般射出,一支射中了韩真的衣袖,两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剩下三支将韩实的衣襟钉在了树干上。

      好快的箭,好准的手。

      “王爷,”韩真忍不住开口,“那个小丫头看着年岁不大,您真的要……”

      韩玄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本王要的不是她的人,”韩玄荣转过身,凤目微眯,声音低沉而平缓,“本王要的是她的手,和她的脑子。”

      韩真和韩实对视一眼,不敢再问。

      韩玄荣重新看向山脚下的村庄,目光穿过层层的暮色与炊烟,落在那座围满岗哨的小院上。

      三日后,是他的婚期。

      两月前,他带着韩真韩实悄摸着来到边境,打探边防部署和粮草调动,伪装成山匪潜伏在这片山林中已有数月。

      原计划前些时日就要回去,可那日遇见那姑娘之后,他改了主意。

      那样的弩箭,若是大规模装备到边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三日后,”韩玄荣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掠过山岗的风,“人总要吃饭,总要换防。趁他们交接的功夫,本王亲自去。”

      “可王爷,那日在林中遇见那人武功极好——”

      “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韩玄荣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那道疤,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本王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

      山脚下的俞家村,烛火次第亮起,在苍茫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俞素瑶的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正伏在桌前,不知在描画什么。

      萧全坐在屋顶上,将那个影子收入眼底。晚风拂过,带来院子里俞素兰和俞素蓉低低的私语声——两个姑娘正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闲话,间或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他充耳不闻,目光始终不曾离开那扇窗。

      远处山林中,一声夜枭啼叫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消散。

      萧全微微眯眼,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

      那不是夜枭。

      是暗哨发出的警示。

      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来,月光勾勒出他颀长冷峻的轮廓,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而他岿然不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望向那片幽暗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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