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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匪-2 山匪-2 ...

  •   俞家村。

      萧镇北正攀在一棵苦楝树上掏鸟窝。从村头到村尾,俞家村被他跑了个遍,这已是今日午后掏的第五个窝了。

      俞素瑶不知道萧公子的真实身份,只是看他那身衣料、谈吐气度,料想定是哪位官宦人家的贵公子。

      只是这贵公子一来俞家村便满村闲逛,半点没有贵公子的风范,倒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原以为闻巡检说的“帮忙”,不过是派两人护送一程便罢,谁成想竟让萧公子住到她家里来。

      这阵仗未免太大,她不免疑心闻巡检另有所图。

      俞家未曾分家。祖父俞老头与祖母俞许氏育有四子一女:长子俞守之,有二子二女,读了二十余年的书,连个举人也未曾中得。

      次子俞彦之,育有二子一女;三子俞墨之,只两个女儿。

      四子俞恪之——便是俞素瑶父亲,去年离家上西京参加春闱,妻子是镇上杂货铺常家的小女儿常华英,二人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俞素瑶一个女儿。

      俞家两处院落相对而建,分作东院西院。东院是老宅,砖瓦砌就,结实敞亮;西院则是前几年才盖的土坯房,简陋许多。

      祖父母与大房、三房及小姑住东院,二房、四房住西院。

      俞家往上数五代,皆是寻常庄户人家,连个比较阔气些的亲戚也无。

      萧公子这般人物住进来,阖家上下都觉蓬荜生辉。大伯一心想让萧公子住东院,屡次劝说,均被婉拒。

      最后收拾了二房俞怀安的房间出来,与俞素瑶做了隔壁邻居——这倒叫她安心不少。

      萧全收拾完房间,便在俞素瑶房门口站定。既不往里张望,也不开口说话,只静静立着,像个木头桩子。

      他是萧公子身边的小厮,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清俊,穿一身藏蓝交领长衫,黑色腰封一束,端的是个翩翩少年郎。

      虽只是个小厮,才站了这一会儿,便引得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频频回首打量。

      萧公子已是够招眼的了,如今连他身边的小厮也这般模样,俞素瑶暗自头疼,开口道:“你自去寻萧公子吧,我这里不需人。”

      “公子有令,在下须得待在俞小姐目力所及之处。”

      “……”

      有了闻巡检备下的材料与工具,俞素瑶只花了一个半时辰,便做好了一把弩箭。

      之前做了一把,本意是想用来抓些小猎物改善伙食,谁知道那天刚好遇到山匪。

      现在做起来轻车熟路,只是零件散乱堆着,未曾组装——她不敢将所有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借着这些零碎器件,还要做些小玩意儿防身。

      直忙到戌时末,常华英催了好几回,俞素瑶才不情不愿地上床歇息。

      而今是德佑28年,康朝立国第一百二十八年。

      当今天子是第三任皇帝,在位二十八年,不兴兵戈,独尊文治。

      而其中最为天下士子称道的,便是他那句“厚禄养士心”——在他眼中,让读书人衣食无忧,方能养其廉耻,存其气节,使之专心于圣贤之道,不为五斗米折腰。

      于是,康朝的俸禄之厚,堪称空前。

      一名正八品县令,月俸折米十石,另有钱帛、职田、茶汤、炭薪等名目繁多的补贴,粗算下来,养活一大家子人绰绰有余。

      文风鼎盛,市井笙歌,——这便是德佑盛世,一个文人最好的时代。

      盛世的光芒照不到每一个角落,但每一个角落都在追逐这道光。

      在榆州府松塘镇这样的偏远之地,科举二字,便是天。

      今年春闱,俞恪之考中进士,一朝变成天子门生,整个俞氏家族改换门庭。

      四下里万籁俱寂。

      夜越来越深,俞素瑶睁着困倦的眼,越想睡越睡不着,翻来覆去,阖上眼便是那山匪的面孔,挥之不去。

      罢了,莫要为难自己。

      在父亲归家之前,还是与母亲同睡来得安心些。她起身往母亲的房间去,谁知进了门,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母亲的影子?

      俞素瑶等了许久,不见母亲回来,到底放心不下,壮着胆子推门出去。

      门扉才开,便见一道模糊身影立在门边,几不可辨。

      这一惊非同小可,三魂七魄险些吓飞一半。她张嘴要叫,那声儿却被生生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已被抵在墙上动弹不得,一只大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才不过一日,山匪竟已摸到她家门口来了,此刻便是将她打晕扛走,只怕也无一人发觉。

      隔壁虽住着保护她的人,可这当口,又有何用?

      霎时间,俞素瑶的眼泪蓄满眼眶,心里的不甘与愤恨全都涌了上来。

      上辈子,在母亲死后第三年,父亲将她许给林将军的长子林云峰做续弦。

      听闻林云峰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没有通房妾室,后院干净的很。

      以她的身份地位,能嫁进将军府,是高攀,人人都道这是一门好亲事。

      可她嫁过去才知道,林云峰对死去的前妻念念不忘,娶她也是因为她父亲官职不高好拿捏,不敢苛待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

      结婚那天,新郎只在新房坐了片刻便离开。两个月后,她感染风寒被移到庄子上静养。

      她一个人在西京城外的庄子上一住十二年,除了两个照看她的丫鬟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连死时都无人知晓。

      上苍垂怜,让她重活一世,她想自由自在的活着,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儿育女,结果……

      “莫出声,在下萧全。”那人凑在她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不可闻,“令堂在东院堂屋跪着。”

      俞素瑶怔住了,一时疑心自己听岔了。母亲深更半夜不睡觉,在东院跪着?这是为何?阿爷阿奶虽偏心大房,却也不曾刻薄过她们母女。

      仿佛是听见了她心中疑问,萧全继续道:“令祖母要令堂自请和离。”

      东院堂屋。

      大门紧闭,只有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

      俞许氏端坐上方,目光落在跪在堂中的常华英身上,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阿英,你与老四成亲十二载,我这个做婆婆的,可曾故意为难过你一日?”

      常华英挺直脊背垂头跪着,不接话。

      “我自问,这么多年没有亏待过你,”俞许氏自问自答,“就连你和老四成婚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我也没说过半个不字。”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可今日这话,我不得不说了。”

      “俞家祖祖辈辈都是白身,朝中无人,门路不通,老四中进士也两月有余,却到现在也无一官半职——你可知为何?”

      常华英的手指微微蜷缩,仍是不语。

      “因为无人帮衬。”俞许氏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娘家只是个小商贩,比不得书香门第的官家小姐,你想让老四一辈子的前途都断送在你手里吗!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俞家的列祖列宗?””

      常华英终于抬起头,嘴唇微动,却没说出话来。

      俞许氏看着她,眼眶泛红,语气却愈发恳切:“阿英啊,我知道你和老四感情好。十二年的夫妻情分,说分开那是剜心割肉的痛。可你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被你拖累——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她站起身,走到常华英跟前,缓缓蹲下,握住她的手:“你想想,老四今年三十了。再蹉跎个三年五载,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整个俞家就出了他这么一个进士,阖族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你难道真要看着他空有个进士的功名,一辈子窝在这乡下?”

      “媒婆说县丞家小儿子看上了秋棠,你两个侄女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如果老四只有一个进士的名头却无官职,这亲还怎么议?别人会怎么看她们,你想过吗?”

      常华英挺直的脊背弯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你只当可怜可怜我,”俞许氏的泪终于落下来,“可怜可怜俞家,你若肯自请和离,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常华英跪伏在地上,身体颤抖,泣不成声。

      ……

      一句句,一条条,仿佛这些都是常华英的罪过。

      俞素瑶本想再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无耻之言,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下一刻,俞素瑶的后领被萧全拎起,不过眨眼间,她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口。

      萧全看她进屋并未发生异常,这才转身去了隔壁,将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复诉给了萧镇北。

      萧镇北是当朝太子少詹事萧景承的嫡次子,让他来保护一个村姑,也就闻九轩有这个面子。

      听完讲述,他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萧全默默行礼退出门外。

      以为这里远离西京,是一片净土,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俞素瑶躺在床上,整理思绪——

      上辈子,母亲和父亲没有和离,她是在今年年底感染风寒,一个月不到就病逝了。

      三个月后父亲续娶,继母王常容是户部侍郎王成坤嫡四女,长相清丽,性子却霸道,在俞家说一不二。

      可如今父亲才中进士两个有余,俞家就迫不及待想让母亲自请和离。

      难不成事情出现了偏差,毕竟上辈子没出现想掳走她的山匪,或者上辈子也有这事,只是她那时候正满心欢喜的期待父亲归来,并未发现母亲的异常。

      俞家没有任何根基,俞恪之想要谋得一官半职,甚至想在官场走得更高更长远,必须得有人倾力相助。

      联姻,是最快最安全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常华英这个原配此时就变成了绊脚石,在这个父权时代,想要活命只能和离。

      俞许氏是一个没有读过书,把三从四德刻到骨子里的乡下老太太,她怎么会想到让儿媳自请和离?

      说出的话条理分明,字字扎心,完全不像一个没见识的老太太。

      俞素瑶有些心惊,难不成另有其人?这背后之人又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在康朝,官员因为有碍名声和仕途,和离的少之又少,但平民女子和离再嫁非常普遍。

      在那孤寂的几十年里,俞素瑶最想念的莫过于她这个早逝的母亲。

      在俞素瑶看来,母亲是个善良柔顺,有些腼腆,不善言辞的女人,对她也是疼爱有加,在俞家所有人里,是对她最好的一个。

      想着想着,不自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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