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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坠星 迟聿之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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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的雪下得疯魔,鹅毛絮片卷着寒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洛星夷拢了拢洗得发白的棉服领口,指尖冻得发僵,还紧紧攥着奶茶店刚结的二十块零钞。他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内兜,指腹蹭过磨起毛的布料,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路灯的光透过雪雾晕成一团昏黄,映得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还有半个月要交学费,账本上的数字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脚步不自觉加快。
没走几步,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下来,眼前的白雪拧成模糊的光斑。低血糖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他踉跄着去扶电线杆,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水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栽,重重摔进厚雪堆里。
雪粒钻进领口,冰得他一颤,意识像浸了温水的纸,一点点化开,最终坠入混沌的黑。
“啧。”
清冽又带着不耐的男声在耳边炸开。洛星夷想睁眼,眼皮却重得黏了铅。下一秒,他被人从雪地里捞起,手臂搭在对方肩上,鼻尖撞进一片带着薄荷香的温热里。
迟聿之看着怀里昏死过去的人,眉峰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家小区门口捡到的,会是洛星夷——那个在学校里跟他处处针锋相对、连看他一眼都带着冷刺的倔骨头。
路灯落在洛星夷微阖的眼睫上,唇色泛白,长睫沾着碎雪,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锋芒尽数卸下,只剩少年人单薄到让人心尖发紧的脆弱。迟聿之盯着他苍白的唇瓣看了两秒,低声骂了句“麻烦”,还是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雪片还在往两人身上落。迟聿之抱着洛星夷往小区走,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薄薄的棉服,都能摸到硌手的肩胛骨。他想起上周在教学楼撞见洛星夷啃干面包,想起他永远泡在奶茶店与家教中心的身影,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电梯数字跳得慢吞吞。迟聿之低头,看见洛星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醒,又很快沉寂下去。他把人抱进玄关,扯了条毛毯裹紧,指尖无意擦过他的额头,温度低得不正常。
“洛星夷。”迟聿之拍了拍他的脸,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雪,“醒醒。”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浅淡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迟聿之看着他蜷缩在毛毯里的模样,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厨房,煮了杯红糖水,又翻出巧克力,拆开包装塞进他嘴里。
甜腻在舌尖化开,洛星夷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眼,视线聚焦了许久,才落在迟聿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眼里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只剩一片茫然无措,像只迷路的幼猫。
迟聿之被那眼神看得一怔,刚要脱口而出“死对头”,却听见洛星夷哑着嗓子,带着刚醒的沙哑轻轻问:“你是谁?”
雪粒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迟聿之望着他干净得毫无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沉默几秒,扯了扯唇角,刻意压下两人之间所有纠葛,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迟聿之。”
洛星夷的问题像一片轻雪,落在迟聿之心头,却砸出一圈不轻不重的涟漪。
他垂眸看着少年眼底的茫然——那是与平日里浑身带刺截然不同的柔软,像被雪护住的嫩芽,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迟聿之收回目光,转身走到玄关,将沾了雪的外套随手丢在鞋柜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先把东西吃了,低血糖没好,别乱说话。”
洛星夷坐在沙发上,怀里裹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温热的红糖水,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惶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倒在雪地里,更不记得眼前这个叫迟聿之的人,究竟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迟聿之倒了杯温水走过来,见他呆呆盯着杯子发愣,眉峰又不自觉皱起:“看什么?怕我下毒?”
洛星夷被他冷不丁一句吓了一跳,杯子一晃,红糖水险些洒出来。他慌忙稳住,抬头看向迟聿之,茫然里掺了点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模样落在迟聿之眼里,竟让他想起上周在花坛边看见的流浪猫,也是这样缩着身子,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怯生生的警惕。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却没再刻薄,只把温水递过去:“喝了,暖暖身子。”
洛星夷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抿。温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寒意,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些许。他偷偷抬眼打量迟聿之——黑色居家服,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神情冷淡,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偏偏是这个人,给他煮了红糖水,给了巧克力,还把他从雪地里抱了回来。
“你……”洛星夷犹豫着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们认识吗?”
迟聿之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他脸上,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说实话,他们太熟了。从高一入学起,两人就是天生对头,考试争第一,竞赛抢名额,连食堂打饭都能吵起来。全校都知道,迟聿之和洛星夷,见面必掐,水火不容。
可此刻,洛星夷失了记忆,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迟聿之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不算熟,刚好路过,看见你倒在雪地里。”
洛星夷低低“哦”了一声,垂下头,长睫掩去眼底情绪。迟聿之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向来顺风顺水,想要的从无例外,唯独洛星夷,像一根扎在眼底的刺,碍眼,却又让他移不开目光。
他早就知道洛星夷的处境——破碎的家庭,酗酒家暴的父亲,靠着几份零工勉强凑学费,连顿饱饭都难得。上周撞见他啃干面包时,他心里堵得发慌,嘴上却硬邦邦丢了句“穷酸样”,把人气得通红。
现在想来,那些刻薄不过是欲盖弥彰。他看不惯洛星夷硬撑,更看不惯他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你家住哪?”迟聿之打破沉默,“我送你回去。”
洛星夷的身体猛地一僵,杯子险些从指间滑落。他抬起头,眼里闪过明显的恐惧,像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我……我不记得了。”
迟聿之皱眉:“连家都忘了?”
洛星夷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好像脑子里被清空了一样。”
迟聿之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底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沉的情绪取代。他沉默片刻,起身去书房拿了纸笔递过去:“能想起什么就写什么,名字也行。”
洛星夷接过纸笔,盯着空白的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唯一抓得住的,只有迟聿之的名字,和雪地里刺骨的冷。
他写了又划,最后只在纸上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洛星夷。
迟聿之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三个字,他在成绩单上见过无数次,在竞赛名单上见过无数次,就连吵架时,也喊过无数次。可此刻看着这软塌塌的字迹,竟觉得陌生。
“算了。”迟聿之抽走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今晚先住这儿,明天带你去医院。”
洛星夷猛地抬头,满眼惊讶:“住、住在这里?”
“不然睡大街?”迟聿之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却已经起身走向客房,“客房在那边,有干净衣服,自己换。”
洛星夷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他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收留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相信。可他身无分文,无家可归,除了留下,别无选择。
他抱着毛毯走进客房,房间干净整洁,衣柜里放着几件未拆封的睡衣,尺寸竟刚好合身。洛星夷换好衣服,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不停飘落的雪,茫然更甚。
另一边,迟聿之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却始终没有点燃。他望着客房紧闭的门,脑子里全是洛星夷茫然无措的样子。他不是没想过把人送回那个家,可一想到洛星夷那个酗酒好赌、动辄打人的父亲,便立刻打消了念头。
那是他偶然从老师口中听到的——洛星夷的父亲,是个会把孩子往死里打的赌徒。
他无法想象,把失去记忆、毫无防备的洛星夷送回去,会发生什么。
迟聿之掐灭烟,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和速食面,眉头皱得更紧。洛星夷平时一定没好好吃过饭,不然低血糖不会严重到晕倒。
他转身进了厨房,系上略显生疏的围裙,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又切了点火腿。
洛星夷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时,一眼就看见端着热面站在门口的迟聿之。
“还没吃晚饭吧?”迟聿之把面递给他,语气依旧冷淡,“凑合吃点。”
洛星夷望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和荷包蛋,鼻尖忽然一酸。他太久没吃过这样热腾腾的饭菜了,平日里不是干面包就是便利店速食,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煮一碗面。
“谢谢。”他接过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哽咽。
迟聿之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只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吃完把碗洗了,别指望我伺候你。”
洛星夷点点头,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热汤滑入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
迟聿之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少年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小仓鼠。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洛星夷,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雪还在窗外落,落在玻璃上,融化成细细的水痕。客厅暖灯柔和,映着少年低头吃面的身影,也映着门口那人眼底,一点点悄悄融化的冷意。
迟聿之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或许,让洛星夷暂时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他恢复记忆之前,不会再有人让他受委屈,不会再让他在雪地里晕倒,更不会再让他回到那个只会伤害他的家。
就当是,捡回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等他恢复力气,恢复记忆,想走的时候,再放他走就是。
只是迟聿之自己都没察觉,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眼底的冰冷,早已像掌心的雪,悄无声息,化成了一片温柔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