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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狐债(六) 一个妄图保 ...

  •   彼时的礼珠一门心思挖出他的秘密,像个小密探一样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自己的计划。阳光照进书房,琉璃绿满窗,她站在一株淡绿色的素心兰前踮了踮脚,用手悄悄摸那尖尖的花瓣,嗅了嗅,原来这就是他书房清香味来源的所在,喷鼻醒目。她拉着他六哥六哥喊个不停,夸他的花养得真好,恭维他有品位,然后细声细气地问他那天去马场干什么?给什么人送饭?

      他用勺子挖起碗中肥白的汤圆,塞到她嘴里,抬了抬眼皮:“想知道呀?”

      她含着汤圆张不开嘴,于是点点头。

      “偏不告诉你。”

      礼珠猛地吸溜一口甜甜的馅,烫得直咧嘴,全都喷出来了。魏轻也是反应不及,居然下意识伸手去接,沾了一手她的唾沫。他嫌弃地眉头紧锁,把她的袖子拉过来擦了擦手。这可让她抓到把柄了:“你把我的衣裳弄脏了。这样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把那天为什么去马场告诉我就好了。”

      他整了整衣冠,一言不发地掠了她一眼,踏入春光当中。

      不说?礼珠继续纠缠他。

      她跟他跟得越来越紧,一口一个六哥叫得越来越顺口。可恶的是这个人对她还算不错,春猎回来的时候他拿给她一串绿葡萄一样的珠子,这可是从流亡的前赵王族手里弄来的,他的叹息压抑着从喉咙里飘出来:“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总感觉亏了你什么,想加倍对你好。”

      春狩后办了一场酬谢将士的宫宴,在洛阳主宫的最西边,她只在小宫人嘴里听说了那儿有东西吃,愣愣地往里走。被皇帝瞧见,目呲欲裂地瞪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得寸进尺,谁允许她出席这种场合的。礼珠梗着脖子别过头,假装没听见,厚着脸皮撒开腿跑进去,拨开细珠帘,里头的桌子简直比珠子还多,斜着,高低有序地向主座排去,一张宽桌又按身份尊卑安排了十个客。她作为一个在皇宫里没有合适座位的人,跌跌撞撞地迷失在人山人海里。魏轻当时坐在人群深处的第三排,单手捏着瓷杯在喝茶,余光窥见了她,笑着对她招招手:“宝鸢,过来。”

      她坐在他的旁边,他一整顿饭都在给她拆骨头布菜,自己没吃几口,看起来却有滋有味抿着唇。后来每次宴席她都坐在他身边,他告诉她:“想吃什么就跟六哥说,我给你夹。”

      六哥这个称呼很快就从权宜之计变成了亲昵的证明,他的弟弟们喊他六哥,礼珠就会凑上前驱赶:“去去去,他是谁的哥哥呀?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们的哥哥,再乱叫我就咬你们!”

      那些小男孩们颇为不服气:“她怎么这样呀?反客为主了?”

      每当这个时候,魏轻就会点头笑笑,拿她没办法的意思:“男子汉大丈夫,别那么小气,她愿意喊哥哥就让她喊吧。”

      “那也不能这么霸道啊,不许我们这些亲弟弟喊。”

      魏轻把他们打发走:“不早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春雨漫漫下着,席地而坐的她打湿了鬓角,魏轻顺手把竹帘放下来挡雨,摸着另一半的金铛,把它反手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紧握住了。他把她送回去,淋了一身雨,春日里的雨有时候是和太阳一起出来的,把人淋湿了,身上却暖呼呼的,真够讨厌的啊。从那以后,只要不忙,他成日和这个小姑娘待在一起。

      礼珠犯春困,午后随时随地打盹,他瞥一眼她那小小的半睁半闭的眼儿,只要看见她颈子一歪,就忍不住拿手指偷偷戳一下她的脸颊。礼珠猛地惊醒,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被人碰了一下还是在做梦。他总是东张西望,不承认是自己干的。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盯着朦胧的月色,才会千呼万唤始出来地问自己:为什么故意不告诉她那个秘密,放任她一次一次来找自己?为什么享受她的霸占?为什么你期待和那个蛮横的小丫头见面,欺负她,捉弄她,直到她生气了握紧小小的拳头打你?

      那个傻瓜,她才不会想明白这一点的。

      他的心意在萌芽,和亲的事情也在暗中计划。

      在一场热闹的宴会上离开,他看见湖上有一只伶仃的小船在漫无边际地飘荡,伶人扯着尖细的嗓子伴着胡笳轻轻和唱,凄厉的胡琴,幽怨的乐声,从几千年前的隆冬就开始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他一个人退回寝殿睡午觉,想起礼珠一直追问的马场的秘密。如果有朝一日他会说给她听,一定不会直说,他会娓娓道来地和她讲述一个故事。

      那是他从古老优美的壁画里看来的,那个故事刻在龙门石窟东边的石桥上去第三个拐弯的山洞里,类似的故事后来他在洛阳的卷书里也见过。这不奇怪,不同的人类在同样的痛苦里兜兜转转,命运总是相似的。当时他站在石窟前头,伸手摸了摸那美丽曲折的石壁脉络,深以为然。

      放羊的小丫头被地主骗进了屋子里,他脱了她的衣裳,用甜言蜜语欺哄她就范。小丫头怀上一个娃娃,心里又怕又惧,想要投井一死了之。这个时候地主婆出来了,慈祥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的卧房里住着养胎,两个人同榻而眠,同桌而食,别的小妾凡是想用计害死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被地主婆一一挡回去。小丫头夜里怕得抹泪哭鼻子,地主媳妇就会伸出手,像摸摸小哈巴狗的脑袋一样安抚她。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小丫头终于安心生下了一个男胎,地主婆就此变脸,把她赶回羊圈,变本加厉地挥动鞭子逼迫她继续劳作。原来地主婆从来就不同情她,甚至憎恨她,她只是想要一个儿子。她也绝不会允许这个小丫头获得任何名分,这不就直接说明她和一个卑贱的奴隶共享同一个丈夫吗,这不是辱没家风吗?

      小丫头就这么白白给人家生了一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得到,日子还比往常更加贫穷劳碌。

      龙门石窟周遭都是几十米的高山,太阳移走一寸,光线立即灰暗模糊,就如笼罩着一层雾,壁画上的曲线柔和起来了,故事走向尾声,小丫头已经老成了妇人,儿子日渐长大,心里总惦记她,于是,他常常奔波在山林之间,只为走到尽头生母的住处,悄悄塞一些银钱到她手中,给她的被褥里添一些软和的棉絮,提着食盒送去一餐饭……

      百年前四处都在交战,天地大乱,百姓流离,从事雕刻工作的小奴隶们大约也难逃死亡的诅咒,这也许便是壁画没有完成的缘故,故事的尽头流失了,放羊女的下落如何,儿子最后有没有成功拯救自己的母亲,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困意袭来,魏轻沉沉地睡去。

      那一日的天气极其凉爽,他却是被活活热醒的,魏轻抽出自己已经被压麻的手臂,觉得这分明是鬼压床呀。眼皮一抬,却见礼珠把瓷白的小脸贴在他的肚皮上,隔着一床薄被呼呼大睡。他把她推醒,拉到连廊上,想告诫她不应该乱跑,更不应该进到皇子的寝殿里,这样相当容易被诽谤。可她眼下挂着泪珠,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哥哥。”见她消沉不语,魏轻急了,“宝鸢,宝鸢,说话呀。”

      他的寝殿外长着两株垂杨树,两只鸟儿趴在枝头午睡,其间一只被他们打搅,拍着翅膀飞向远方,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慢悠悠地离开了他们的视线。礼珠触景生情,哇哇大哭:“为什么人要离开家乡。我今天看见他们在准备表姑的嫁妆,她这是要去哪里啊?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走吗?”

      “你不会走的。还有,还有姑姑。”他坚定地握紧了她的手,谈吐缓慢,认真解释,“铁弗部在内斗,眼下虎翼王很有希望夺取王位,等他做了铁弗部的共主,过些年会迁过来驻守六镇,姑姑以后也会回来的。陛下要把姑姑嫁给他,是为了她好。”

      “可是,远离家乡好几年,她会难过的。”她喉咙一紧,“我也会难过的。”

      他叹了口气:“慈悲心无限,能力却是有限的。慈悲心大过了能力,会叫人很难受的,宝鸢,你能明白哥哥在说什么吗?”

      “瓷杯?什么瓷杯?”

      端午节的前夕,上林苑的驯马女李氏把一个栩栩如生的艾草编成的小马驹挂在门前,等待她眼里那个六七岁跑进山里寻找生母的小孩摘下它,推开门,再喊一声娘,却只有风来过。魏轻被扔进了北上的队伍,去兵营里给人打下手,既是皇帝有意锻炼他的能力,使他增长见识,又是顺便威慑一下那些习惯了天高皇帝远日渐膨胀的将士。巧的是公主和亲,他又从神威营被调到不远的虎牙营,负责操持送亲的仪典。

      就在他不在皇宫的日子里,慕容燕撒了欢似的旁若无人地操持起礼珠送嫁的事情。他承诺过不会让礼珠离开洛阳,可他这么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种种诺言都不能作数,礼珠变得孤立无援,万事靠自己,开足马力地反抗着自己的命运,在后宫里打呀砸呀抢呀……就差没杀人了,结果却有悖心愿,她还是被塞进了陪嫁的车驾。与此同时,他穿上甲胄打开了皇宫的侧门,一路远行,先是到了神威营,再是被借调到虎牙营,送走了一辆和亲的车驾,居然又迎来一辆。

      就在他因为旁人的家破人亡备受打击,反复怀疑自己是否保护不了任何人的时候,他听见精细老工艺制成的红色幔帐车帘下传来一声清脆熟悉的啼哭声。

      在端午离宫之前,他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这个连瓷杯和慈悲都分不清的小姑娘居然信佛,每个月茹素七日,态度坚决,面露悲悯,每次她从佛堂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淡淡的悲伤。他们同桌而食,他想夹一筷子肉给她吃,哪怕是鸡蛋这种半荤不素的东西,礼珠总是带着虔诚和畏惧摇一摇头,隐约窥见观音细目中的仁爱,却夹杂着悔恨,一种别样的光辉在这个小孩子的脸上出现。她不知书达礼,不是懂事的年纪,似乎和得道这个词毫不相干。但也正是因为纯洁,她绝不会是虚情假意。

      她和魏轻所见的礼佛之人都有一个相似之处,祭拜了神明,手上的三株烟插入香灰里了,款步离开佛堂的时候总带着忧伤,似乎心事无法被开解。无法分辨到底是参透了佛法才觉悲伤,还是说因为悲伤才妄图参透佛法。

      因她结缘,他对这个异乡的宗教产生了兴趣。洛阳有座南禅寺,徒子徒孙众多,向百姓开放,却婉拒皇室的邀约,正因此,洛阳宫里那座佛堂的管理权益落到了白马寺头上。这座寺北面靠山南面环水,藏风聚气,情景通天,可以看出建造的时候很讲究风水五行这一说。传言这座佛寺是正统清源,南朝四百八十寺,不知几多楼台都在烟雨中思念着它。主持法善得到机缘去往天竺学法,中途却遇战乱阻碍,取经变作云游,近来才重返南禅寺。

      主持款待了一个贵客,这个贵客并未剃度,脸上有刀疤痕迹,听着江湖气很重,南禅寺的僧人们却对这位不信佛法的贵客赞不绝口,无不敬重。他听说,这是他为了保护家人和歹徒搏斗所伤,颇为敬佩,想要拜访。

      他带上一个乔装的小黄门,踏入南禅寺的门槛,眼前香烟缭绕,从西边来了买香的鲜卑人,又从南面来了温声细语和主持交谈的汉人,亦有带着风帽的北朝贵族子弟欲捐功德被僧人淡淡地回绝,柔然人跪在蒲团上的时候分外诚心敬意,不再张口闭口说中原人是虫子,慕容部已经有很多人沦为了白虏,给高门大户做点香的奴隶。彼此的祖先可能做过敌人,也可能做过夫妻,近百年来不停地互相攻略对方的家园,战乱、杀戮、奴役、迁徙,最后收归在北方统一的王朝当中。分裂,整合,像大河改道,旱死了一大片,又淹死了一大片,万般苦楚说不出口,于是来到这里,和平与共,一起问一问佛祖,问一问苍天。

      僧人化身为能言善辩的商户,向拓跋鲜卑的掌权者推销自己的产品,王室故作矜持地答应。但很难说是佛教需要这个王朝,还是这个王朝需要佛教。

      他不费力气地见到了主持法善,以为今日的拜访之旅会顺风顺水。可等他提出要见那位贵客之时,法善却打量了他一圈,见他气质不俗,暗色的衣袍上佩有金珰,于是摇了摇头:“他不愿见你。”

      魏轻愣了愣:“主持还未问过这位高人,怎知他不愿见?”

      “机缘未到,还请下次再来。”

      他在门前站了良久不肯离去,一个八字眉的僧人途径了他,还扔下一句:“这个年纪懂个屁,有什么可见的,我是高人我也不想见他。”

      他不过是想问一问他,是以何等心境保护好家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白狐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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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10w+放心入坑,v后爆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