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狐债（五） 怂包小“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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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行人都噤声走过，青石砖瓦上爬满了绿藤，天光静悄悄，冷清清。走进去就不一样了，客人们坐在长板凳上磕了一地的瓜子，听戏发牢骚两不误，小锣小鼓小镲可都上阵了，梆子在铁弦的腥味里叮铃咣啷响了又响，热闹烘烘的。跑堂的小白今天早上被东家训了话，拉起一张驴脸，看见客人才笑。有个和他称兄道弟的熟客来了，小白偏生就不笑了，不但拿着驴脸面对他，还用一种类似驴叫的动静冲他发火。熟客啧了一声：“你个怂人嘛，谁对你好你就欺负谁！”
小白咧嘴一笑：“对我坏的人也不让我欺负哩。”
窝里横的礼珠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是把天说破了，魏轻也不及皇帝半根指头坏，这个人有时候对她还怪好的，动不动就给她塞点私己。就算她不客气地伸手去要，他也有求必应，无所不给，他有时身上没带钱，礼珠就会跳起来威胁他，骂他，手段不高明，偏偏他受用，从此以后出门之前总记得要给她带东西，日久天长，养成了恶劣的习惯，已经到了一见她就下意识掏钱兜的地步。正因如此，她有事没事就跑去对他甩无赖，借此撒火。在皇帝那里受了委屈，她可不白受窝囊气，全都奉还给他儿子。
那天雪才化，御街里的青石道皆是湿漉漉的，礼珠蹑手蹑脚，一步一滑地穿过去，找到魏轻，告诉他南禅寺的香火很灵光，使唤他去那里给自己祈福，又告诉他北边集市有卖花环的，东边有卖新鲜果干的，西边有人表演肚皮顶碗、火流星这种杂技，说够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再细说一些琐碎麻烦的事情，派他去祈福，买东西，看表演，然后一一画成一幅画拿回来给她欣赏。
她嚣张地叉着腰，抖了抖绣鞋：“有一样没做到，以后就别想跟我说话了。听见没有？喂！”
“你让喂去帮你跑腿吧，反正我不叫喂。”他转身就走。
她急了，在江岸边追着他：“喂！喂……魏轻！拓跋魏轻！”
他走得更快了：“我不喜欢被人直呼大名。”
魏轻的步伐老大，加上他比同龄人都高大结实许多，礼珠这个十岁的小丫头完全不敌，落了下风，一下就被甩开了几十米远。这时天色已晚，远处的宫殿依次点起灯火，一阵风卷来了雪雾，礼珠迷了眼睛，一不小心栽倒在地，就这样静静地卧在雪里，手滑脚滑站不起来。魏轻不知是几时倒回来的，伸手将她拉起来，把她亲自送回皇后的偏殿。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谁呀，你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下的菩萨，亦或是宫里的太皇太后啊？让我伺候你。”
三月廿九的晌午，也就是礼珠生日当天，她一直静静坐在窗下，托着腮儿猜这个人会送什么礼物给她，结果他连来都没来，反倒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宫人偷偷敲了敲殿门，送来一对她喜欢很久的金花椒耳饰。她在一重梢纱前停下，伸手狠狠拽了一把，心想，好你个臭不要脸的魏轻，上次不给她面子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她的生日都忘记了。她非要好好和他作对。
她是在梦里想到收拾他的法子的，做的梦和魏轻救她那天有关。她梦中故地重游，在那间飘满马毛的屋子里终于发现端倪——魏轻一个皇子，三更半夜去上林苑的马场给人送饭，肯定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于是她决定报复他，和他套近乎，问出他的秘密，然后把他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可魏轻越来越少在宫里出现。
礼珠后来慢慢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原来他是最有前途的皇子，刚出生就交由先前那位汉人皇后抚养，老皇帝差点被一匹惊马摔死，他那些年长的哥哥一个个傻站着手足无措，是十岁的魏轻拿着一把锥子将烈马驯服。从此以后，他拥有最好的书塾老师，可以自由进出习武场练习。这个小男孩的命运走上了光明的大道，一天比一天忙碌，也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充实。那个时候的她却被困在小楼里，跪在神佛面前赎一个永远还不清的罪。她更讨厌他了。
他的春风得意和她毫不相干，而且他都那么幸福了，为什么不能稍稍迁就一下她的任性呢？礼珠不讲理地想。
七天以后的中午，她在太庙前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讲理，直接跟了进去。他特地按着她的两边肩膀，蹲下身用平静的眸子和她对视着，耐心解释，他让她快回寝殿歇着，跟着来没好玩的。礼珠哦了一声，然后冲进去拉着他的手，学聪明了，不叫喂了，也不叫魏轻了，管他叫哥哥，像一个甜腻的小牛皮糖，黏黏糊糊的，但是声调悠扬，笑得美好动人，魏轻心想算了，带着她一起走进去。
才进去礼珠就后悔了，她看见了老皇帝，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要跑，魏轻把她的手拉紧了，带在自己的座位旁，请宫人递给她一盘酥饼。她慢慢放松下来，伸胳膊蹬腿发着呆，直到皇帝宣布，他要把杨老太妃的女儿金城公主送去和铁弗部的人和亲，那可是她的表姑呀。礼珠拿着糕点的手一下就僵住了，无法动弹。
杨老太妃的手一晃，片刻的惶恐，很快镇定了，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这，可是铁弗部的人在草原上深居简出的，咱们早就不知道他们的部落往哪走了。你妹妹难不成还得自己带把寻龙尺一边出嫁一边找人家的老巢在哪吗？”
皇帝只留下一句，国之大事，不因妇人之仁更变。
杨老太妃转头看向皇后，悄悄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期盼她能帮忙说句话。慕容燕微微一笑：“陛下说的是。”
春天的和风与细雨带来了新的花团簇锦，慕容燕呼吸着洛阳的空气，这里没有大片的清鲜的青草，没有干爽冷冽的北风，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湿臭湿臭的。她回到寝殿，心想，原来你不是不肯嫁公主给草原人，是不肯把公主嫁给我们慕容部的人！就因为铁弗部姓刘？
她对着铜镜摸摸自己的脸，看着额角新添的白发咬牙冷笑。啊，该死的，她又老了一岁。慕容部在日复一复的贬值，她也是。
“小狄，你知道吗？有个贱胚子劝陛下把胡人的姓氏全都改掉，改成汉人的大姓。”
“陛下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亏他们想的出来？这天下是我们打下来的，草原人的胳膊比这些汉人的腿还粗，谁的力气大就该谁来说话，那些粉面的汉人打了败仗，成王败寇，输了就该老老实实挨绳子捆，就该是奴隶。哪有王室贵族给奴隶当孙子，随他们的姓氏的？”
慕容燕面对着黑洞的窗，保持这姿势坐着，像观音坐莲，莲花上撩起一阵雾气，一只蛇蝎游了出来。白烟和黑影像是两把刻刀，把她银盆一样的大脸削尖了，削成皇帝喜爱的小赵妃的模样。她的目光移开了，忽而有种不详的预感，陛下没有答应这个决策，那他的儿子呢？他的儿子不答应，他的孙子呢？这事情拦得住吗？
“小狄，我心里，我心里不上劲啊，我难受，我不得意。我的后代会不记得自己姓什么的，他会忘记祖先的语言，忘记祖先穿什么用什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老鹰与苍狼。哦，不对，我没有后代了，我已经注定要断子绝孙了。陛下不愿意宠幸我！就算我想把自己给一个奴才，宫里的奴仆也都是没有男/根的。”
小狄咬着瓷杯喝了口水，安慰她：“没事的娘娘，至少，至少大赵妃要完了。”
慕容燕一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这话有依据吗？”
“杨家那两个庶子强占农田，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杨老太妃和大赵妃一起包庇了他们，不然皇帝今天怎么不给自己养母好脸色看呢。”
“两亩地罢了，陛下富有四海，两亩地算什么。他不会为了这个跟养母小题大做的。”她不屑地抬了抬眼皮。
“地是普通的地，但不是几亩，不是几十亩，是几百亩。地的主人也不是普通人，现在看着是普普通通的百姓。百年前在草原上，他们可是陛下祖先的奴隶，贴身伺候的那种。打狗还需看主人呢。”
慕容燕摇摇头：“没有用的，一个是陛下的养母，一个是他的宠妃，他就算受得了一个女人跟他哭，可是两个呢？两个女人跟他哭他受得了吗？哭着哭着再把那死人的牌位搬出来他受得了吗？”
她躺回床上做着噩梦，今天的月亮格外圆，本来照例每个月的这一天皇帝都应该在皇后的寝殿里歇息，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点殊荣。就连她的洞房之夜……她迷迷糊糊地做着噩梦，感觉口干舌燥，拍着桌子说要喝水。
一双手伸过来，水喂到她嘴里，她又揉了揉眼睛：“还想喝马奶。”
“想家了吧？”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来盯着来人看，是陛下，给她喂水喝的人是陛下，他来了她的寝殿，问她想不想家。寝殿里特别黑，一缕灯光都看不见的那种，只有纱纸薄的一层月光，他们两个独处一室，慕容燕恍惚以为自己在草原上呢，漫山遍野开遍了白白的帐篷，她坐在帐篷外划亮了一根火柴，虔诚许下心愿，于是他来了。不对，他怎么来了？是因为她今天当众附会他了吗？
“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这里很奇怪吗？再怎么说，我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的，有些事只有妻子能做。庶民要妻子来治宅理家，王者也不可避免，国家大事上，我也需要你这个贤内助。”
慕容燕受宠若惊，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老皇帝方道：“你一个人不容易，总要有人搭把手，请你的两个弟弟护送公主吧。”
说是护送，实际上是做掮客，冒险去铁弗部和谈，还要搭上很多牛羊去送礼。慕容燕抹了抹眼泪，恨恨地想，怪不得他特地来她的寝殿歇息呢，原来是用得上她。但，若是她一点用处都没了，那才是生不如死呢。慕容燕想起草原上的规则，想喝人家的马奶，总是得拿出肉干交换的，恰到好处地提及了杨家兄弟的事情，说如今议论纷纷，不好不处置他们吧？
老皇帝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歇下吧。”
他要用她，却不给她用。慕容燕忍着眼泪躺了回去。
第二日她替皇帝去操持公主和亲的事宜，在厅里一边吃茶一边翻书写字，杨太妃像一把箭一样穿梭过来，高高扬起手臂，跟要吃人似的牙齿直哆嗦，啪一掌打在她脸上：“贱妇，想把我的女儿嫁到草原上，我还没死呢！”
她的脸瞬间就肿大了一圈，一阵烧红。这可是拉过弓射死过老虎的手啊，难道真要动起手来她怕她吗？慕容燕还是在锋利的眼神下忍住了委屈，解释道：“母亲，这是陛下的旨意。”
“放你的狗屁。他虽然不是我生的，那也是我养大的！他怎么舍得把一起长大的妹妹嫁出去？你，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们这些野人嫁过来以后没有一件好事，为了给你兄弟谋差事算计我的女儿。我告诉你，休想！”
她本可以回去劝劝皇帝，把这件事再商量商量，但太妃何等欺人太甚，她忽然生出了报复心。老女人，她偏要把她的女儿嫁出去，就问她能拿她怎么着吧？
她给弟弟们写信，让他们护送这位公主。
信件很短，内容也很简单，她说这位公主在北朝也并不受宠，生母就是个被废弃的腌臜货，并无势力，你们就把她当成一头牛当成一匹马，要是她不听话，拿鞭子抽她也可以，需要谨记的只有一点，把她活着送到铁弗部。
弟弟们爽快地答应了，皇帝问起来，她却吞吞吐吐，故作为难，说铁弗部在草原上特立独行，东躲西藏，今时今日的铁弗王还是个杀人狂，部曲们在闹内乱。等皇帝失望透顶的时候，她再适时地告诉他，虽然事情难办，但是弟弟们都张罗好了，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他们就骑着马过来接公主。
最后，她趁着皇帝心情愉悦的时候提出送嫁礼珠的事情，正好和公主的和亲队伍一并前去，节省人马。
测试过了，老皇帝和皇后都非扇贝，她就闭嘴装死了。又测试出魏轻有点好欺负
蹬鼻子上脸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狐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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