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送走 ...
-
拂家家主拂凌嵩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者,眼中锐光一闪,面上却已恢复古井无波。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仍在散发旖旎粉光的鉴灵仪,也隔断了部分投注在拂玉尘身上、渐渐变得露骨的视线。
“肃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积威,院中细微的骚动立刻平息下去。他目光复杂地扫过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拂凌川,又掠过阶上神色冰冷的拂泠月,最后落在小小的拂玉尘身上。
这孩子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住了,仰着小脸,那双天然含媚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懵懂的无措和惊惶,泪水要掉不掉地悬在长睫上,愈发显得可怜。
“今日甄贤会,到此为止。”拂凌嵩当机立断,对执事弟子和其余族人道,“未测者,改日再议。诸位,先请回吧。”
这显然是要清场。族人们纵然心中各有盘算,惊疑、惋惜、鄙夷、乃至隐秘的兴奋交织,却也不敢违逆家主之命,何况那位冰霜似的拂泠月仙子还立在阶上,她周身散发的寒意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众人带着复杂的神情,窃窃私语着,陆续散去。
孩子们被匆匆带走,不少孩子临走前还好奇又畏惧地回望拂玉尘,被父母厉声喝止。
转瞬间,偌大的前院便空荡下来,只余下拂凌嵩、拂凌川父子、拂泠月及其身后两名执事弟子,以及被无形中围在中间的拂玉尘。粉色光华已渐渐收敛,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拂凌川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踉跄着扑到儿子身边,一把将拂玉尘紧紧搂在怀里,手臂颤抖得厉害。“尘儿……我的尘儿……”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泣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炉鼎体质、天生媚骨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当年,便是因这副过于姣好的容颜,险些陷入泥淖,幸得家族庇护——或者说,是作为某种有价值的“资源”被保护起来。
幸得与后来与妻子结合,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妻子早逝,留下玉尘这个孩子,他倾尽所有疼爱,却不想……这宿命般的诅咒,竟以更残酷的方式应验在了儿子身上。
拂玉尘被父亲搂得生疼,却能感到父亲浑身剧烈的颤抖和那无法言喻的恐惧。
他还不完全明白那些含义,但爹爹的恐惧感染了他,小嘴一扁,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珍珠似的往下滚,濡湿了拂凌川的衣襟。
“家主……兄长!”拂凌川猛地抬头,看向拂凌嵩,眼中尽是哀求,“玉尘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求您……求您想想办法……”
拂凌嵩眉头紧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拂泠月,姿态放得更低了些:“泠月,今日之事,着实意外。这孩子……体质特殊,恐非祥兆,亦有损拂家清誉。你看……”
拂泠月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淡漠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眼前这悲恸的父亲与哭泣的孩童,与这庭院里的石头、树木并无分别。
直到拂凌嵩问及,她才缓缓将视线移向相拥的父子。
那目光掠过拂凌川涕泪纵横、满是恳求的脸,未有丝毫停留,最终定格在拂玉尘泪痕斑驳的小脸上。孩子哭得抽噎,眼尾泛红,那点天生的媚态被泪水冲刷,混杂着孩童纯粹的悲伤与恐惧,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艳色。
拂泠月眸中冰寒依旧,只是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像是雪原上偶然折射的一缕冷光,瞬息便湮灭无痕。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碎:
“炉鼎之体,玄阴媚骨,于仙道正统而言,是为异数,易招灾厄,亦易惑人心智,引动贪嗔。”
她语调平稳,陈述事实,“依归元门规,乃至正道诸派常例,此等体质,或废其根基,永绝后患;或……严加看管,以作……他用。”
“废其根基”四字一出,拂凌川如遭雷击,抱紧儿子,泣不成声:“不!不可!玉尘他才七岁!他会死的!”
拂泠月并未因他的激动而有任何动容,继续道:“然,他终究身负拂家血脉。如何处置,是拂家家事。我此番仅代表师门甄选良才,此事,不在我职权之内。”
言下之意很清楚:她不会插手,也不会将此事主动上报师门,但拂家必须自己处理干净,不能留下把柄或后患,影响拂家与归元门的声名,尤其是她拂泠月的清誉——有一个身负炉鼎体质的血亲,绝非光彩之事。
此时,一直侍立在拂泠月身后、一位年纪稍长的执事弟子,上前半步,低声道:“师姐,时辰不早,掌门还等您回禀此次甄选概况。”
拂泠月微微颔首,不再看拂凌川父子,对拂凌嵩道:“家主,若无他事,泠月便告辞了。”
拂凌嵩连忙道:“有劳仙子亲至。此事,拂家定会妥善处理,绝不令仙子与归元门烦忧。”
拂泠月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霜色裙裾拂过石阶,不染尘埃。两名执事弟子紧随其后。自始至终,她未对那哭泣的孩童,投去第二眼。
待那冰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中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却更加滞重压抑。
拂凌嵩看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弟弟和哭得声音沙哑的侄儿,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惋惜?或许有一点,毕竟这孩子容貌实在出色,但更多的是权衡利弊的冷静。
“凌川,”他沉声开口,“你也听到了。炉鼎体质,乃是祸根。留他在拂家,今日之事难保不外传。届时,我拂家百年清誉何存?泠月在仙门之中,又当如何自处?那些邪魔外道,或是心怀不轨之徒,闻讯而来,我拂家可护得住他?又怎能因他一人,赌上全族安危?”
句句诛心,拂凌川面无人色。
“兄长……难道……难道真要废了尘儿?或者……将他送走?他还这么小,离开拂家,他一个孩子,身负这等体质,岂不是羊入虎口?”拂凌川绝望地抱紧儿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拂玉尘似乎听懂了“送走”,哭得更凶,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襟:“爹爹……尘儿不走……尘儿听话……尘儿再也不贪玩了……”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求,让拂凌嵩面色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坚定。
“废去根基,亦需特定手法,且未必能根除隐患,反而可能损其寿元,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于我拂家更无益处。”他缓缓道,眼中算计闪烁,“送走……也需送得‘妥当’。”
他踱了两步,沉吟片刻:“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一条路。将他送往远离仙门势力、消息闭塞的偏远之地,隐姓埋名,作为凡人长大。此生不得修炼,不得显露容貌特质,或许……可保平安,也免累家族。”
这是要彻底放弃拂玉尘,任其自生自灭。
拂凌川浑身冰凉,他知道,家主此言一出,几乎已是定论。以他在家族中微不足道的地位,根本无力反抗。
“不……兄长,求您……至少让我陪着尘儿,我们父子一起离开……”拂凌川几近泣血。
“糊涂!”拂凌嵩厉声斥道,“你一介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跟着他,是保护他,还是拖累他,招引注意?此事须做得干净利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留在拂家,才是正理!”
他不再看崩溃的弟弟,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看了拂玉尘一眼,领命而去。
拂凌嵩最后看了一眼哭得几近昏厥的拂玉尘,那孩子精致的眉眼被泪水和恐惧覆盖,小小的一团缩在父亲怀里,瑟瑟发抖。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但那点血脉亲情,很快被家族利益至上的铁则压了下去。
“准备一下,今夜就送他走。对外宣称……突发恶疾,夭折了。”拂凌嵩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转身离去,留下拂凌川抱着儿子,在骤然空寂下来的、弥漫着未散寒意与残留旖旎气息的庭院中,陷入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将父子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映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如同一声无声的、凄厉的哀嚎。
拂玉尘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那双犹带泪光的眼眸深处,最初的懵懂惊惶之下,某种奇怪的东西,似乎正随着父亲绝望的体温和家主冷酷的宣判,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