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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炉鼎体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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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瓦白墙下,太湖石静卧如眠兽,缠着几缕苍翠的枝蔓。越过奇石,便是一曲活水,被微风揉皱,漾着粼粼的波光。池水绿得深沉,是积年的苔色晕染,又倒映着岸畔扶疏的花木,浓得化不开。
水极静,蜻蜓点过是,才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复又平复,时光在此方院内也流得格外淡缓。
“尘儿,待会儿见了你长姐,可一定要稳重些,”,拂凌川牵着拂玉尘的小手往前堂去,嘱咐他。
“她乃归元门掌门首徒,我们拂家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儿孙。性子清冷,不喜吵闹。”
“今日甄贤会,她代表仙门而来,各位长辈都会在。”
“平时怎样都纵着你,到了一众长辈面前可不许不守规矩了”,拂凌川说着,点了点拂玉尘的鼻尖。
“我知道的,爹爹。”,拂玉尘乖乖巧巧地应下。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尾微微上挑,显得俏皮又听话,无论是谁都很难生出恶感吧。
这样想着,拂凌川不由得笑了笑,自己的孩子自然是怎么都好的。
沿着蜿蜒的复廊慢行,景致步步移换。
廊下的暗红栏槛,偶然望去,水阁的飞檐如鸟展翼,轻巧地仿佛要掠向水面。
对岸的奇石叠嶂,有薜荔垂挂如绿瀑,山石缝隙里,探出几竿青竹,疏疏落落的影子,恰好投在那边亭子的素壁上,随风微微摇动。
拂凌川领着拂玉尘,似从画中来。
到了前堂,一众等待检验资质的孩童和各自的长辈已经在候着了。
前堂的院落比来时路上更开阔些,青砖墁地,光润如鉴,倒映着檐角垂下的淡淡天光。两侧抄手游廊环抱,廊柱漆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出一种年深日久的端肃。院中植着几株老桂,此时未到花时,墨绿的叶子沉沉地压着,投下大片幽静的凉荫。
荫下已聚了不少人,多是父母携着孩童,个个锦衣华服,神色间却难掩紧张与期盼。偶有细语声起,也极低极轻,很快便散在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投向正堂那两扇紧闭的楠木门扉。
拂凌川牵着拂玉尘,寻了一处略僻静的廊下站定。他俯身,再次替儿子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指尖拂过那细软绸料上绣的缠枝莲纹,动作轻柔。“尘儿,莫怕。”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可闻。
“有爹爹在,尘儿不怕。”拂玉尘仰起脸,眼瞳清澈,映着疏落的叶影,那点天生的媚意被孩童的纯真裹着,只余下令人心软的乖巧。
他攥紧了父亲的一根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让他想起平日里爹爹教他认字、给他编蝈蝈笼时,也是这般温暖。
周遭等待的孩童,有的耐不住沉寂,开始不安地扭动,立刻被身旁长辈低声喝止。相比之下,静静立在父亲身边的拂玉尘,便显得格外沉静懂事。几个族中长老的目光掠过他时,微微颔首,显然对这孩子的仪态颇为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光景,正堂的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开启。
并无仆役通传,但整个院落瞬间鸦雀无声。一股清冽的寒意,并非凛冬之酷,而是高山雪线之上、亘古不化的那种冷意,悄无声息地漫溢出来,驱散了夏末午后的最后一点黏热。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霜色的裙裾,料子非绸非缎,流动着月华般内敛的光泽,步履移动间,竟似有细雪微茫的虚影。随后,人才款款走出。
拂泠月。
她身量颇高,立在堂前石阶上,更显得挺拔孤清。墨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际。眉目是极出尘的秀丽,却又被眉梢眼角的冰封之色压得一片淡漠,仿佛远山上终年缭绕的云雾,看得见,却触不到,更融不化。眸光扫过院中众人时,无悲无喜,如同俯瞰一池无关的萍藻。
她身后,跟着几位归元门的执事弟子,皆身着统一制式的淡青道袍,神情恭肃,垂手而立。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连忙上前,态度极为恭谨,口称“仙子”。拂泠月只略一颔首,并未多言,目光已投向院中那些孩童。
“开始吧。”她的声音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却也冰寒。
一名执事弟子应声而出,手中托着一方剔透的水晶圆盘,盘中似有星河流转,玄奥非常。这便是测试灵根资质的“鉴灵仪”。
孩童们依着长幼次序,被父母领着,战战兢兢上前,将小手按在那水晶盘上。一时间,圆盘光华闪烁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期盼的小脸。大多数时候,光芒只是微亮片刻便黯淡下去,伴随着执事弟子平静无波的宣告:“无灵根。”或“杂灵根,资质下等。”偶尔有一两个亮起稍显明亮的光,便会引起低低的惊叹与羡慕的私语,那孩子的父母顿时容光焕发。
拂玉尘静静看着。他看到平日玩伴中最为骄横的一个,手放上去后光华惨淡,当场便被其父铁青着脸拽到一旁;也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掌心落下时竟激起一团柔和的黄光,虽不耀眼,却持续不散,执事弟子多看了两眼,报出“土系单灵根,中品”,女孩的母亲顿时喜极而泣。
他的心绪,却奇异地平静。爹爹说他生得好看,族里嬷嬷也常夸他玉雪可爱,但他隐隐觉得,那些走向圆盘的孩子,他们的命运,似乎并不完全系于容貌好坏。那圆盘里流转的光,究竟是什么?
“下一个,拂玉尘。”执事弟子的声音传来。
拂凌川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儿子的后背。“去吧,尘儿。”
拂玉尘松开父亲的手,迈着小步,稳稳地走上前。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亦有方才失望者残余的复杂情绪。他走到阶前,仰头,正对上拂泠月垂下的视线。
那双眸子极美,却也极冷,像是将漫天寒星都冻在了眼底。拂玉尘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是惧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这个人,和他,和爹爹,和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站的地方,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纱。
他收回目光,依着前面孩子的样子,踮起脚,将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那冰凉的水晶盘上。
触感微凉。起初一瞬,并无动静。
就在人群即将泛起细微躁动,拂凌川手心渗出冷汗之时——
异变陡生!
那水晶盘并非亮起寻常的、代表某种属性灵根的光芒。盘内原本缓缓流转的星河虚影骤然疯狂旋转,中心处迸发出一片难以形容的、旖旎柔靡的粉色光华!
那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甜腻的、勾魂摄魄的暖意,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拂玉尘小小的身影。光华流转间,竟隐约有奇异的馥郁暗香飘散,令人心神微荡。
“这是……!”负责鉴定的执事弟子脸色骤变,失声低呼,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拂玉尘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悚然。
台阶之上,一直如冰雕雪塑般的拂泠月,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眸中寒意更盛,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向那团粉色光华中心、似乎被这变故惊得有些呆愣的孩童。
拂玉尘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下不断涌出的、陌生而妖异的光,又茫然地抬头,看向父亲。他看见爹爹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眼中是全然陌生的、混合着巨大惊恐与绝望的神色。他也看见周围那些族老、长辈、甚至玩伴的父母们,投来的目光瞬间变了——从之前的欣赏、淡漠或好奇,变成了赤裸裸的惊骇、厌恶、以及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贪婪与评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只有那粉色光华,依旧在水晶盘中无声流转、蔓延,映得拂玉尘那张精致无辜的小脸,艳异得近乎妖邪。
执事弟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宣布,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炉鼎体质……天生媚骨,玄阴内蕴。”
短短十二字,却如最恶毒的判词,将年仅七岁的拂玉尘,彻底钉在了命运的歧路上。院中那泓池水的绿意,此刻看来,浓得像是化不开的、沉郁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