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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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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无天日的毡帐里,处处透着一股沉腐的闷涩味。
草原的春天昼夜判若两境,正午的烈阳多么灼人,夜晚的风沙就有多么刺骨。
景年被粗麻绳死死拴在中央的柱子上,绑着手脚,动弹不得。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再熬多久,才是个头……
策零自然不会叫这个还没被他驯服的犟骨头死在这里,竟专门派人守在帐外,每隔两个时辰便进来,捏着她的下巴强灌下一大壶冷水,生生吊着她的命,偏又不肯给她半分吃食。
刚开始,她只觉饥饿难耐,浑身乏力,每一次被灌水的时候,都会被呛得咳嗽不止,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一种快要炸开的疼。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直到胃部传来阵阵灼痛,头晕眼花甚至意识模糊的时候,又有人强行喂她塞下大量的青稞饲饼和干草料,噎得她不停地干呕,食道被磨得生疼,胃里又胀又坠,比单纯的饥饿更难忍。
这摆明是要把金枝玉叶的公主当牲口养着,日日折辱却绝不弄死,以这种方式来逼着她屈服。
可她是年家的女儿,骨子里的犟劲,绝不允许她为了暂避苦楚而苟活。
这样非人的折磨日复一日,饿到前心后背贴在一起,又撑到腹中绞痛难耐,甚至狂吐酸水。她的胃腑渐渐不堪重负,强塞的吃食根本消化不了,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泯灭,只剩下那点微弱的恨意,告诉她,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终于有一天,长期的饿胀交替让她的脾胃逐渐衰竭,气血严重亏空,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了。
她开始一阵阵地昏迷,有时还会说些听不懂的胡话,全身的感官都变得麻木,就连撑着的那口气也越来越缥缈……
京城,年府。
深夜,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飞入府上,世芍仅堪堪掠过一眼,指甲便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准噶尔!你竟真的敢!”
她再顾不得什么,披上披风便要闯去准噶尔救人。可她一推开殿门,看到空落落的年府大院,脚步还是猛然顿了一下。
原来,为了让景年死心塌地嫁去准噶尔,雍正确实将年家上下百余口放归了年府。但和亲的队伍刚抵达固尔扎城不足半月,他便全然不顾自己许下的承诺,深夜以九十二条大罪围抄了年府,押走了所有沾着年氏血脉的族人,就连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都没放过。
至于年世芍,更是雍正最阴狠的算计。
他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留着她,景年就还有软肋,不至于听到年府被抄的消息便寻死觅活,丢了大清的颜面,亦或是豁出性命叛逃,毁了两国的盟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亲生女儿被囚在不见天日的毡帐里,当做畜牲一样虐待,别说是皇家的颜面,就连最后一丝活着的希望,都快要被碾成了尘泥。
他更料不到,年世芍会为了她养了十几年的外甥女,敢豁出这条残命,哪怕踏遍刀山火海,也要将景年从那准噶尔的人间炼狱抢回来。
她骑上快马,马鞭高高扬起,划破了年府院角的死寂。
容儿,等着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带你逃出去!
自幼养在京城的世芍,到了京郊直隶便开始迷路了。往日里,她出入皆是仆从簇拥、车轿引路,何时独自辨过东南西北?可她一抬头,便是分作三岔的官道,空中飘浮的柳絮随着春风扑面而来,糊得她睁不开眼。
她慌忙从袖中摸出那卷从年府书房翻来的简图,可那上面的字迹要么褪色到看不清,要么糊作一团变不出。她急得团团转,碎发被额角沁出的汗珠粘在脸颊,却死死攥着缰绳,不肯后退半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耗在这里,于是一咬牙,凭直觉闯入了左侧那条看着稍宽些的土路。这条路不如官道平整,马蹄踏上去便溅起一片黄沙,比方才的柳絮更加迷眼,只能不停地抬手揉拭眼角。
可她不敢停,哪怕只是慢下来一点,景年在准噶尔受虐的情景便浮现在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刚行出数里,土路便越收越窄,脚下的黄沙也变得泥泞起来。世芍再次扬鞭,却不料马蹄一滑,深深陷入软泥里,硬生生将她甩出数米远,沾上了满身的泥污。
她扶着腰,挣扎着坐起身,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摔得散了架。那一刻,万般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只恨自己一介弱女子,没有雄鹰一般的翅膀,不能立刻飞到景年身边,哪怕只是喂她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就在她手足无措,几乎要落下泪来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忽然从风里传来,由远及近。她回眸,只见前方尘烟漫起,一支骑着骆驼的商队正缓步而来,身旁跟着十几匹健硕的骏马,马上的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看起来十分凶悍。
世芍却丝毫不怕,反倒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商队扬声喊:“各位大哥行行好!小女子想去准噶尔的固尔扎城,还请各位帮忙指个路!”
为首的男人闻言,抬手示意商队停下。他跃下马,缓步踱至世芍身前,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固尔扎城路途遥远,你一介女子孤身前往,就不怕半路遇上匪患风沙,丢了性命?”
“怕。”世芍抬眼,语气里满是坚定,“但为了家中亲人,不得不去。”
男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好,你既然心意已决,不妨跟着我商队同行,至少路上有个照应,能护你一程安稳。”
“多谢大人。”世芍心头骤然一暖,当即敛衽福身,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感激,“小女子定当守规矩,绝不给大家伙添麻烦!”
世芍被安排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与商队运送的物资紧紧挨在一起。她知道,大哥愿意护她这一程,是可怜她孤身闯险途。她不能白吃白喝,更不能成为队伍的拖累。
于是,她白日里帮着守货的伙计们清点物资,有时也会跟着杂役们喂马、喂骆驼。到了晚上,她也会主动给大伙变着花样地做些吃食,想要以这种绵薄之力,报答商队收留的恩情。
渐渐地,世芍与商队成员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不仅没人认为她是个麻烦,反倒觉得她温婉能干,是个肯吃苦、不娇气的实在姑娘。
商队越行越远,脚下的黄沙变成了草原。
京城的初夏,往往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可这塞外的初夏,白日里的骄阳烤得人快要化掉,夜里的冷风又能把凉意直透骨髓。
伙计们不再进城住店,而是搭起了简易的毡帐,三五人挤在一顶,围着篝火睡在一起,既保暖还能互相照应。
正当世芍站在一旁,看着伙计们一个个都歇下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芍妹,来这里,我给你搭了一顶小帐。我知道,你一个女子,和我们这些大男人挤在一起不方便。这帐子靠里,清静,也自在些,夜里住在这儿,安稳。”
世芍回首,见一年轻小伙子正朝她招着手,脸上漾起一抹憨厚爽朗的笑。
“谢谢。”世芍微微颔首,正欲迈步,却顿了一下,“你叫我芍妹?你才多大?”
“我啊……”那小伙挠了挠头,眼底掠过一丝腼腆羞赧,“我都已经快三十了……”
“三十?瞧着不像呢,倒像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世芍嘴角舒展出一抹柔和浅淡的弧度,眼梢带笑,“小弟弟,该唤我一声我姐姐才是,我已三十二了。”
“小弟弟?”小伙子瞬间羞红了脸,“别说是三十二,便是二十二,我都信不得!”
“不信?”世芍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纸缘揉得有些发皱,却仍叠得整整齐齐,“喏,这是我女儿,好看吧?”
“女儿?”小伙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世芍,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谁……谁信啊,瞧你这模样,比我那未出阁的小妹都显嫩,哪像当娘的人。”
“信不信由你。”世芍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
“那你……夫君呢?”小伙子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怎舍得让你一个女子,独自走这塞外远路?”
世芍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缓缓低下头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宣纸的褶皱,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出:“我没有夫君。”
小伙子脸上的错愕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更大,却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夫君?那你女儿……”
“是我姐姐的孩子。”世芍不由得想起这些年被人耻笑、唾骂的场面,强忍下鼻尖的涩意,生怕眼泪落下来,晕花女儿美丽的脸庞,“但是我养了她十几年,早已把她当作了我的亲生女儿。你看,每年她的生辰,我都会请京城最好的画师为她画像,只为留下她每一步成长的印记。等她嫁了人,也算是我这当娘的,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说到这里,世芍再也说不下去,喉间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生疼。
她的女儿,是被整个年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偏生被那无情无义的昏君,逼着嫁去苦寒无比的准噶尔,又被那挨千刀的东西,关在暗无天日的毡帐里,任人折辱。
心口的怒火骤然化作眼底的猩红,拳头狠狠攥了又攥,却在余光瞥到小伙带着疼惜的温柔目光时,硬生生压下去了两分。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世芍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起来的沉稳与刚硬,“难不成,想打我闺女的主意?我告诉你,别想!这辈子都别想!想做我年家的女婿,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伙子猛地低下头,慌忙藏起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庆幸,“小妹妹好看是好看,但你放心,我保证对她没想法!”
“最好是这样。”世芍轻嗤一声,缓缓抬手,将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抬眼时眉梢轻挑,语气里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锐利,“等会儿,你叫我女儿什么?小妹妹?咋,想叫我阿姨啊?”
“不,不,我……”小伙子一时语塞,刻意躲开世芍那带着质问的眼神,“是我嘴笨,考虑不周,哪敢叫你阿姨呀……”
“哼,一会儿芍妹一会儿阿姨的,就是不肯叫一声姐姐?”世芍微微歪头,嘴角沁着一丝带着挑逗意味的坏笑。
“我……我错了还不行嘛,姐姐……”小伙子将头垂得更低,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得了,不逗你了。”世芍将宣纸收回衣襟,故意向帐边挪去两步,“我要歇息了,晚安,小弟弟。”
见小伙的双腿像是要钉在草地上,眼睛还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瞟,她猛地抬手,捂上嘴偷笑两声,又连忙换回一脸严肃的神情:“不回去?是想让我留你?”
“我没有……”小伙子连忙别过头,指尖一下下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刺绣,“那我走了,有事喊我。”话音刚落,小伙子便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像是要刻意逃开似的,头也不回就跑了。
“这小伙,还挺逗。”世芍走入帐中,发现里面居然摆了两盘精致的糕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指尖轻轻捏起一块云纹莲蓉绿豆糕,绵柔的清甜瞬间漫过味蕾,嘴角不由得漾开一丝清浅的柔意。
倒忘了问问他叫什么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