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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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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风冷得刺骨,吹得帐帘卷了又卷。
篝火熊熊燃着,却半点也暖不进她的心。
景年躺在大红的床榻上,盯着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帐顶,半点睡意也无。
不知道,西配殿的额娘,此刻是否和自己一样,忍着身上的伤痛与心底的思念,默默地捱着这无尽的长夜。
不知道,舅舅和娘亲是否被雍正依诺放归年府,再一次过上从前那般安稳的日子。
史书里只会记载,雍正四年冬,固伦玉清公主离京,远赴准噶尔和亲;雍正五年春,固伦玉清公主抵达准噶尔,封为固伦汗可敦。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年容,记得景年。
草原的夜那样长,长到足以让景年以为,黎明不会再来了。
破晓时分,与朝阳一同升起的,还有老汗王策妄阿拉布坦薨逝的消息。
景年刚准备起身,就听见帐外乱哄哄的,隐约还夹杂着兵戈碰撞的声响。没等她反应,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女便将她团团围住,策零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在一片肃杀的簇拥之中,掀帘款步而入。
他的眼神与老汗王一样的锐利,死死盯着景年藏在眼底的惊惧,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固伦汗可敦受惊了。昨夜父汗骤然暴毙,眼下营地内外人心浮动,偏生你这帐中好似无事发生一般。说说吧,你一个刚入准噶尔的大清公主,到底对父汗做了什么?”
景年闻言,生生愣在原地,怎么昨夜还扬言要她走着瞧的老头子,今日便魂归黄泉了?她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可成为大清公主,年家女儿,没做过的事,便是打死也不能认。
纵然她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强压着慌乱,抬眼迎上策零深邃的目光:“策零台吉何出此言?我自入准噶尔,便半步未离这营帐,就连大汗暴薨在何处都无从得知,何来对大汗动手一说?”
“可敦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策零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父汗暴毙之处距你的新帐不过百步,且又是从你这里出去后才出的事,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台吉说笑了。”景年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底气,“我不过一介远嫁的女流,与大汗无怨无仇,更没有谋害大汗的本事。台吉这样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将这盆脏水,往我这个新入账的汗可敦身上泼。”
“无怨无仇?”策零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父汗老了,耳目昏聩,可本台吉却不聋不瞎。你是年羹尧的亲外甥女,他当年挥师西进,恨不得踏平我准噶尔部族,此仇此恨,可敦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忘也忘不掉吧?”
“不错,本可敦是年家的后人不假,可台吉别忘了,本可敦更是大清的固伦玉清公主,是你父汗亲封的固伦汗可敦。”景年梗着脖子,毫不惧怕策零的威压,“还是说,台吉压根没将我这个嫡母放在眼里,更没有将准噶尔的大汗放在眼里?”
“嫡母?你也配?”策零猛地凑近景年的脸,混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熏得她直想吐,“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想拿那可笑的宗法辈分来压我?当年,本台吉随父汗在草原上打得年羹尧溃不成军的时候,你怕是连个影儿也瞧不见呢!”
景年强压着喉间翻涌的恶心,愣是没有半点退缩,冷声回怼道:“台吉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舅舅征战西北,从无败绩,怎么到了台吉口中,便将这胜负成败全都颠倒了去?分明是有人故意歪曲事实,趁机激本可敦动怒失仪,好落入你意图栽赃嫁祸的圈套。”
“何况本可敦年岁小又如何,照样是你准噶尔明媒正娶的汗可敦,是你宗法上的嫡母!台吉既敢辱我,便是辱了大汗,辱了准噶尔的礼制!莫非台吉早已心怀异念,竟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敢轻易忤逆?”景年瞪大双眼,丝毫不输气势,每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戳他的心窝肺管子。
“哼,如今父汗暴毙,你以为你这个可敦还能坐多久?”策零嘴角弧度更甚,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戏谑,“你可别忘了,本台吉是父汗的嫡长子,是准噶尔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可敦可曾听说过……收继婚?”
景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在使诈,立刻撑回冷傲的气势,语气半点未软:“我管你什么收继婚?就算你是新汗王,本可敦照样是你的嫡母,容不得你肆意冒犯!”
“可敦自大清远道而来,自然不懂草原的规矩。”策零特地顿了顿,留意着景年的反应,“所谓收继婚,便是今日你是我嫡母,我尊你敬你,明日啊……说不定就成了我的侍妾,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喽。”
景年闻言,脊背瞬间发凉,汗毛根根竖立,却硬是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台吉莫不是糊涂得厉害,竟连人伦纲常也不顾了。这天下,还从来没有嫡母侍奉儿子的道理!”她故意重读“儿子”二字,声线陡然沉厉。
“这里是准噶尔的天下,不是大清的天下!”策零看着眼前这个执拗又倔强的小丫头,不禁轻笑出声,“你且睁大眼睛看着,等本台吉做了新汗王,会不会放过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嫡母’!”
“你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大清对准噶尔用兵,让你从这汗王的位置上,滚下去?”景年的气势明显没有方才那么足了,可她仍不甘就这样认了命。
“用兵?”策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后撤一步,拔出腰间佩戴的短刀,“大清若是真有用兵的底气,也不会把你送来和亲了,你说是吧,嫡母?”
景年被那刀尖上的寒光晃得睁不开眼,后背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再也撑不起方才的那股傲劲,反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喉间像是堵了千斤的棉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怕了?”策零眼见景年泄了气,立马换上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若乖乖低头顺服,往后老老实实跟在本台吉身侧伺候,本台吉自然也不会薄待了你。可你若是还端着这副大清贵女的架子,就别怪本台吉心狠手辣,让你好好尝尝准噶尔的规矩!”
“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景年心如死灰,看向他的眼神逐渐空洞,“该怕的人是你!你若是真把我强占了去,便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遗臭万年!”
“天下人?谁会为了一个和亲的弃女出头?大清不会为你兴师动众,至于旁人的闲话,更是伤不了我分毫。”策零缓缓收刀入鞘,眼底的寒意却丝毫不减,“我噶尔丹策零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与其盼着天下人来救你,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讨本台吉欢心,才能少吃些苦头。”
景年不想再与他纠缠,只好将头别至一旁,冷冷开口:“台吉不是来为大汗暴薨之事向本可敦兴师问罪的吗?怎么到扯上旁的事情,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可敦说得极是,本台吉自然没有忘却来意。”策零缓步逼近景年,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查来查去,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其实这罪名,安在谁身上都一样,你若识相,心甘情愿跟了我,这笔账便永远落不到你头上;可你若是偏要犟,那这弑夫弑君的恶名,便只能你来担着了。到时候,可没人给你收场。”
“你——”景年听了这话,心口猛地一滞,牙关咬得发涩,将翻涌的怒意强压在心底,“好一个准噶尔嫡长子,竟只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法子逼人!你身为人子,却拿自己父亲的死来算计我,简直狼心狗肺,卑鄙无耻!”
“随你怎么骂吧。”策零连动怒都懒得,仿佛认定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亲公主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你如今骂得越爽,将来的处境便越难堪。你还年轻,日后,本台吉有的是时间,教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策零的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与策零年纪相仿的女子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她身着典型的草原服饰,头戴一顶嵌着绿松石的巴旦木形银冠,想必便是策零的妣吉。
“台吉,各部族首领已经在大帐集结,请您即刻前往商议先汗后事与汗位承袭事宜!”那女子声线清亮,目光轻轻扫过二人,落在景年身上时,不自觉漫上一丝轻蔑。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策零狠狠剜了一眼瞪着他的景年,语气比方才更加沉冷,“给你三个时辰考虑,你最好掂量得清,一个被父汗临幸过的女人,能被收入本台吉的帐中,是你的福气。”
景年被这话臊得浑身不自在,正欲辩解,策零转身便踏出了营帐,随行的侍女们退至帐外,如铜墙铁壁般,断了景年所有的退路。
她瘫坐在床榻上,紧紧攥着胸前的金锁和暖玉,仿佛握住了最后的那点念想。
她知道,硬扛只会死路一条,年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多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看它登高跌重的笑话。她若是闹起来,便是给了雍正清算年家的借口。
可若是真的就这样屈服了,便是辱了大清皇家公主的颜面,更是将年家的风骨狠狠踩碎,碾入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