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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雪一直下着,景年躺在正殿那张原属于世兰的床上,听着床边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不知西配殿的暖炉有没有烧着……额娘素来性子烈,最不耐烦盖得厚实,若是晚上踢了被子,也没有人为她掖被角,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便被颂芝柔声唤起:“公主,吉时就快到了,该洗漱更衣,准备启程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即使牺牲了无辜的霜芸,她还是没能逃过和气的命数。
      她是额娘的女儿,所以额娘会护着她。
      可她更是皇家的公主,江山社稷与帝王权衡面前,从来容不下儿女情长。

      凤冠霞帔加身,衬得镜中的小人儿更加娇艳。可那不是她,那是固伦玉清公主,她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却陌生得让人害怕。
      去岁的风雪里,霜芸是不是也是这样,披上大红的嫁衣,踏上异乡的风沙。
      若干年前,额娘是不是也是这样,踏入暗潮汹涌的雍亲王府,踏入这座冰冷的朱红囚笼,从此,成了外人眼中骄纵跋扈的华妃娘娘,却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里咽,为自己,为年家,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谋一条沾满血的生路。
      颂芝将世兰妆台盒子最底下压着的那枚赤金凤衔鸽血红宝步摇取出来,轻轻地簪在景年高高梳起的发髻上。
      “娘娘说过,等公主出嫁的时候,会亲手将这只步摇插在您的发间。这是她嫁入王府那时戴的,通体足金打造,雕工精湛到凤凰的翎羽都根根分明,衔着的鸽血红宝石如骄阳般浓烈。带着它,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像娘娘一直在您身边,陪着您……”颂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说红了二人的眼眶,“公主,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若是哭花了妆,可就不好看了。”
      “好看?我要这好看给谁看?至少当年,额娘嫁的还是她爱慕已久的意中人,可我……要嫁的却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头子。至少当年,外祖母还能亲手为额娘插上这样一只步摇,可我……”景年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泪水一滴滴砸在正红色的嫁衣上,晕开一朵朵血梅。
      “公主,您可别这样想,娘娘当年再风光,不过也是个侧福晋。但您不一样,您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正儿八经的准噶尔可敦,任谁也不敢怠慢了您。”颂芝看着景年镜中的愁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敢落下,却难掩语气中的涩意。
      “颂芝姐姐,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额娘比惨的。”景年轻轻拉起颂芝的手,嘴角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宫里的女人,哪个能真正活得恣意快活?不过是任人攀折的花儿,摘弃全凭帝王心意,一朝开败,零落成泥尘,再也无人问津罢了。”
      “公主,您还年轻,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颂芝轻叹一口气,将步摇插得更紧,“就算您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也得为了娘娘着想啊!娘娘她……就盼着公主您能好好的,再无所求了。”
      是啊,她不能就这样泄了气,她还要为额娘报仇!她可是年容,身上流着年家的血。准噶尔算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撑得住!她不能给年家丢脸,更不能……让额娘担心!
      看着景年终于有些振作的样子,颂芝长舒一口气,语气柔得不像话:“走吧,公主,喜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奴婢送您……上轿。”
      景年缓缓起身,任由颂芝将大红的盖头覆下。那华贵的凤冠霞帔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她却硬是挺直脊背,拿出固伦玉清公主该有的气势,一步一顿地走向自己的宿命。

      外面风雪未停,出了正殿的门,便是一番彻骨的寒。
      景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颂芝连忙向景年递来一个手炉,手炉暖身,却暖不了心。
      路过西配殿,景年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大半年,更是今后将要囚禁额娘一生的地方。
      与西配殿遥相对望的,是早已人去楼空的东配殿,那抹凄楚落寞的身影仿佛还在,又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个被命运嘲弄的宫女,至少在最后一刻,额娘还能亲手为她盖上这荒诞的红盖头,目送她走入那万劫不复的喜轿。
      “公主您看,那是准噶尔的迎亲使者,已经等候多时了。公主快些动身吧,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颂芝见景年望着西配殿的殿门发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终究,她还是没能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不知道,她还好吗……

      坐上喜轿,颂芝轻轻挑起轿帘,凑近景年的耳畔悄声道:“公主,奴婢知道您畏寒,特意吩咐了宫里的下人,往这轿帘里缝了银狐皮里子,夹层里填了一层新晒的白鹅绒,轿里还备了两个灌满滚水的汤婆子,保您一路暖暖和和的,半点寒气也受不得。”
      景年听了这话,鼻头骤然一酸。如今自己与额娘双双被禁足,颂芝哪有能耐跑去内务府寻这些东西?定是叫人连夜翻遍了翊坤宫的小库房,才东拼西凑来了这些额娘得宠时都没舍得用的物件。
      “难为你了……”景年嘴角挤出一抹释然的笑,“往后,额娘就托付给你了……”
      “公主放心,奴婢省得。”颂芝轻拍景年的手背,缓缓放下厚重的轿帘。
      车轮滚滚,碾碎了景年最后一丝念想。她抬手,想要掀开轿帘最后看一眼翊坤宫朱红的宫门,却发现,那轿帘是那样的沉,沉得像额娘那颗护着自己的心,那样的厚,厚得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硬生生隔断了母女二人那最后一点温情。
      景年将手炉放在一旁,轻轻攥起脖颈间挂着的,那枚从不离身的,刻着“年”字的金锁。她是年容,是爱新觉罗·景年,是固伦玉清公主,是准噶尔可敦……可无论她是什么,她始终都是额娘的女儿,是娘亲的女儿,是年家的女儿。
      正恍惚间,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仿佛还混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奴奉太后命,送公主最后一程,各位大人且停片刻,容老奴与公主说句体己话。”
      窗幔被一只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挑起一角,竹息的脸露了出来,向景年递来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盒:“公主,太后娘娘记得您畏寒,特将这先帝爷赏下的暖玉璧赠予您,贴身带着能温养气血,少受些寒气。”
      景年颤抖着接过那个小盒,想起曾经在寿康宫遭受的那些磋磨,好像在这近乎生死两隔的境地中,变得不值一提。
      “太后说了,到了准噶尔,守好公主的本分,莫要失了大清的颜面。”竹息将脸凑近窗棂,声音压得更低,“太后还说,准噶尔苦寒,公主要照顾好自己,不必念着翊坤宫,念着年家……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景年闻言,心头不禁一颤。原来,那位总是绷着脸,拿皇家规矩和体面压着自己的皇太后,竟真有那么一刻,将自己当成了她的皇孙女。
      “多谢姑姑,孙儿记得了,还请姑姑替孙儿多谢皇祖母美意。”景年顿了顿,再次张口,“孙儿不孝,临行前不能再去看看她老人家了……”
      “公主好走。”竹息放下窗幔,将轿帘拉得更严实,透不进一丝风。
      喜轿再次前行,景年打开描金漆盒,一枚莹白色的暖玉璧静静卧在红绒衬底上,没有过多的雕琢,素净得像红梅花瓣上沾着的新雪,却比雪暖得多,暖得人心头的委屈,悄悄融成了一滴滴泪珠,静静地砸在大红的嫁衣上。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玉璧的纹路,就像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看似平淡无波,却将膝触青砖的刺骨,跪食糙粥的耻辱,受罚抄经的酸涩,悄悄刻进每一道浅痕里,烙在心头,永生难忘。
      她终究还是走了。
      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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