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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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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那个曾经困住了刚入宫的年容的金丝囚笼,如今竟成了景年想留也留不得的天上人间。
这里的一桩一物,还似从前与年府里午夜梦回的模样一般,半点也未曾改变。
不多时,世兰被抬回了西配殿。
是他特意嘱咐的,让额娘在偏殿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
景年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便是要将她们母女最后三日的温情生生斩断,连个念想也不给留。
西配殿,全是曾经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将额娘囚禁在这里,分明是帝王最阴狠的算计——他要往额娘心底最软的地方捅刀子,让这个违背圣意的女人,在无尽的思念之苦中,磨垮她的意志,摧折她的傲骨。
西配殿的大门落了锁,就连窗纸也糊得里三层外三层,虽然侍卫均把守于翊坤宫宫门,可这被人忽视的角落里,是昏晓莫辨的绝望,是与世隔绝的孤寂。
她不知道,里面的额娘好不好,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有没有人肯为她上药……
白天,景年在正殿学习一些准噶尔的朝拜礼仪,民俗禁忌。到了晚上,才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月光洒在庭院,她悄悄绕到西配殿后的夹道,扒着门缝往里面看,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无奈,她只好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却听到里面似乎有轻微的啜泣。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景年浑身一颤,鼻尖不自觉泛酸,瞬间红了眼眶。她仔仔细细地听着,不肯错过任何一点声响,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声“额娘”就这样被堵在了嗓子眼。
“容儿……我的容儿……”
“额娘!”
景年喘着粗气,猛地坐起身,却只看到颂芝焦急的脸:“公主,您怎么又梦魇了?娘娘她……正在偏殿安歇呢,您别太挂心了。”
安歇吗?但愿吧……希望往后无数个寂静的夜,额娘都能睡得安稳。
这里是翊坤宫正殿,是额娘自打入宫以来一直待着的地方,金碧辉煌仍显往日风采,可桌案上却不见曾经那些凤钗珠翠。原来,在她不在的日子里,额娘早已没了心思打扮自己,更不知这打扮是为了给谁看。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成了这心性凉薄的寡帝王;明媚张扬的年大小姐,比那妆台前铜镜上落的灰,更要黯淡颓靡。
“公主,您若是实在想见娘娘一面,奴婢在您启程的前一夜,悄悄买通换班的侍卫,在偏门偷偷开条缝,也算是了却了您一桩心愿了。”颂芝眉心微皱,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安抚难掩眼底的担忧。
见吗?还是不见了吧。连她的身影也捕捉不到,只有那一缕带着哭腔的颤音,久久回荡在耳畔,催人泪落。
可她的身体比她诚实得多,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点了头。
景年出嫁的前一天,翊坤宫上下都挂满了红灯笼,满宫的嫔妃宫人皆来恭贺,看起来喜气一片,热闹非凡。
那些人三三两两晃悠着踱至翊坤宫门前,连贺礼也懒得拿,扯着嗓子朝西配殿的方向喊着“公主大喜”,却捻着帕子,眉梢尽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都巴不得亲眼看看,曾经风光无限的皇贵妃,如今却是个何等落魄的下场。
景年对这些阳奉阴违视而不见,只是当路过的野狗撒了泡尿,应付两句,等人走了,翻个白眼就过去了。从始至终,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只有西配殿里的额娘。
夜幕降临,月光轻柔地洒在西配殿的檐角。
颂芝悄悄进入正殿,拉着景年从小道偷偷绕到西配殿的偏门。
“公主,娘娘她伤得重,下不来床,您就在这儿小声跟她说两句话,奴婢替您守着。”颂芝将声音压得极低,躬身垂首退下。
伤得重……下不来床……
恍惚间,又回到了刚入宫的那年初夏,夜里的风还有些凉,却比今日暖得多。记得那也是在西配殿,同样的一张床上,只不过,趴在上面的是自己,只不过,有一个人,站在正殿的屋檐下,悄悄抹着泪。
“额娘……”景年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出,瞬间被卷进了寒风里。
“容……容儿!是你吗?”世兰的声音虽然压着,却难掩语气中的惊喜与急切。
“是……是我!”景年的心猛地揪紧,指尖死死扣着狭窄的门缝,“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只是听见屋里有一阵翻身的动静,还有强忍着的闷哼声。
“额娘,你干什么?你伤得重,快躺好!”景年急得直冒汗,声音不自觉拔高两分,却又怕招来侍卫,累及额娘,连忙捂上嘴,不敢再出声。
“我没事……”世兰虚弱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的声响。
再反应过来时,世兰的半张脸已经透过门缝,映入了景年的眼帘。惨白的脸色看不出半分往日的明艳,只有无尽的疲惫,却强撑着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真好,额娘这辈子,还能再看你一眼……”
“说什么胡话呢!”景年连忙握住世兰颤抖着伸来的手,“额娘,您一定要撑住,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给您报仇,带您逃离这座吃人的囚笼!”
“傻瓜,”世兰轻轻拍了拍景年的手背,“你以为……报仇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答应额娘,不许瞎想,额娘只要你活着……活着就好……”
“额娘,此仇不报,女儿愧对年家的养育之恩,愧对额娘的殚精竭虑!”景年梗着脖子,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猩红如血,字字掷地有声。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世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想要触摸景年的脸,却一咬牙,“啪”的一声,将巴掌落在了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半点疼意也无。
“你混账!本宫拼了半条命把你生下来,为了你跟皇后求情、跟皇上作对,不是为了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叫你为了本宫白白送死的!”顿了顿,她再张口,却全然没有了方才嘶吼的力气,声音蒙上了一层绝望的哀求,“容儿,额娘求你,别再想着报仇了,哪怕是去了准噶尔,哪怕额娘以后再也见不到你,只要你活着,年家就有根,额娘就什么都不怕了。”
景年闻言,泪水再也绷不住,瞬间汹涌而下,一颗颗砸在紧握的手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娘,女儿答应您,好好活着……”
见状,世兰终于缓缓闭上眼,欣慰地点了点头。一行清泪划过脸颊,与景年的泪水交叠在一起。
“公主!快……快回去!侍卫要过来了!”颂芝连忙从阴影里冲了过来,眼神飞快地掠过世兰,拉着景年就往正殿的方向跑。
“颂芝,护好公主!”世兰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手往回抽,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叮嘱,“快走!别回头!好好活着……”
景年抬手,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去,梗着脖子不再回望,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西配殿的门缝里,那张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