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传》雪姝

10、第 10 章

　　午膳过后，颂芝捧着一小罐欢宜香走到正殿中央的珐琅香炉前，轻轻掀开香罐盖子，见欢宜香已见底，直得缓缓挪步至世兰身前，轻声开口道：“娘娘，欢宜香快用完了，奴婢再去内务府取一些。”
　　雍正闻言，直接微微一顿，轻轻蹙起了眉，目光不自觉地移向身旁坐着的景年。
　　“那还不快去！”世兰抬手，语气里尽是理所当然的骄纵。
　　颂芝领命正欲退下，雍正却冷不丁的开了口，声音似刚刚解冻的湖面那样平静“慢着。”
　　世兰回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雍正顿了顿，又接着说：“今年这世道不太平，各地天灾不断，百姓们都在忍饥挨饿，国库已然捉襟见肘，后宫还是要以节俭为主。以后这欢宜香，就别用了吧。”
　　“皇上！”世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来，却也不敢表现出怨怼，“欢宜香是臣妾用惯了的，没了这香气，臣妾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了。”
　　“用别的香也是一样的！”雍正站起身来，轻拍世兰的肩，脸上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朕还要回养心殿批折子，改日再来看你们母女。”
　　“皇上为国事操劳，倒是臣妾不懂事了。”世兰眼底难掩失落，却也只能挤出一丝强撑体面的笑：“臣妾恭送皇上。”“儿臣恭送皇阿玛。”
　　世兰瘫坐在床边，眼神里呆呆的，看不出一丝光亮。
　　“额娘，那香的气味十分呛人，换了也好。”景年走到世兰身边，挨着她缓缓坐下。
　　“你懂什么？”世兰轻抚景年的额角，眼中尽是藏不住的酸涩，“欢宜香可是皇上独独赏予我一人的，如今，年家光景不如往日，皇上……竟将这份情谊也随之断了。”
　　景年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环住世兰的腰，作为年府养大的女儿，她何尝不知，年家如今的境地，若是舅舅再不知道敛着些自己的性子，怕是难转圜了。
　　“你说，皇上是不是厌弃我们母女二人了？”世兰将头轻轻地靠在景年的肩上，“年家在他眼中，终究是眼中钉、肉中刺，连带着我们二人，也要失了圣心了。”
　　最后一缕欢宜香的气味飘过世兰的鼻尖，仿佛帝王恩宠的最后一丝流连。“额娘，别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伤心了。”景年为世兰抹去眼角的泪珠，将世兰最脆弱的模样尽收眼底。这一刻，她明白了，帝王的雨露恩泽，向来如镜花水月，越是奢望，便只能越失望。

　　沉寂了半个月的翊坤宫，再无半分往日繁华热闹的景象。这些天，只有宫人有时传来年大将军又惹得皇上雷霆震怒的只言片语，却没有年府那边的半点消息。翊坤宫上下人心惶惶，却也只能是干着急。
　　听说西北那边战事接连败退，新任的川陕总督得了皇上授意，在其位不谋其职，只一味地清除年家党羽，凡是和年府有瓜葛的，轻则革职卸任，重则抄家问斩，朝党局势风云变幻，文武百官都生怕与年家扯上半点关系。
　　景年不断地向年府递着消息，希望世芍能够稳住年府，希望舅舅可以藏锋敛锐，希望年家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可等来的，却是年羹尧被贬为城门看守的消息。
　　景年心里比谁都清楚，舅舅心高气傲，断然会在做出使年家更加万劫不复的举动。
　　这十几日来，世兰眼眶的红就没消去过。她失了魂似的闯入养心殿门口，日日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求见雍正，可雍正连面都不赏给她一眼，等来的只有苏培盛那句冷冰冰的“皇上这会儿没空见您，华妃娘娘请回吧。”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更像是压垮世兰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又要冲出翊坤宫时，景年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世兰回首，眼底的血丝狰狞可怖。“别拦我，我若不去，你舅舅还能有活路吗！”世兰疯了似的想要挣脱景年，可景年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死地扯着世兰的衣袖不放手。“ 额娘，你别去了，没用的！你这样，只会让他更加厌恶你。”
　　世兰愣了一下，看向景年时，微收了几分眼底的恨意。“我哪还顾得上他对我是否厌恶？我只盼着他能念在多年情分，放过你舅舅，放过年家！我何尝不知此事九死一生，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舅舅他……”
　　“额娘！”景年见状，猛地松开世兰的手，旋身错步立于世兰身前，双膝狠狠地砸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上，伸开双臂拦住世兰的去路，“额娘，算女儿求你了，别作贱自己了，成吗？”
　　“容儿！”世兰心口一颤，忙蹲下身去，扶起景年的胳膊就往上拽，头上的珠钗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这是做什么！堂堂公主这般失态，也不怕平白叫人笑话了去！”
　　“额娘，您真的不能再去了，您这样做，除了伤了自己，什么用处都没有，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让各宫都看了咱们翊坤宫的笑话！”景年紧紧抱住世兰的腿，语气中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额娘，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女儿就只有您了，不为别的，就当是为了女儿，答应我，您别再去冒这个险了，成吗？”
　　世兰轻轻合眼，两行清澈的泪划过脸颊，终是点了点头，应下了景年的恳求。
　　“快起来！”世兰一把揪起景年的衣袖，连拖带拽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傻孩子，磕着自己怎么办？这么大个姑娘了，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就知道让额娘担心！”世兰抬手替景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额娘还说我呢！额娘在养心殿外，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的时候，我也何尝不是这般担心额娘！”景年抽了抽鼻头，嘴唇不自觉地颤了两下，“您还特意吩咐周宁海，不让我出去找您，您可知，我多想替您受这些苦！”
　　“不许你说这种话！”世兰紧紧咬着嘴唇，努力憋着将要溢出的眼泪，“我是你额娘，是年家的女儿，替自己的哥哥求情天经地义！而你不一样，你是皇上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你若是去养心殿外跪着，非但救不回年家，反而会让你舅舅徒添一个拉拢皇嗣、意图谋反的罪名，年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
　　“别说了，额娘，我们回屋吧。”景年别过头，不忍看到世兰的茫茫泪眼，拉着她的袖口往翊坤宫正殿走去。
　　“额娘！”只见世兰膝盖一软，重重地地摔在地上没了动静，仿佛晕死了过去，“颂芝！周宁海！快来扶我额娘啊！”二人闻声急忙上前。景年看着世兰发白的嘴唇，再也忍不住朝门口吼去：“传太医！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