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回声》芥子油

3、雾屿回声

　　雾屿回声（3）
　　林野攥着脖子上的贝壳吊坠，心里默念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看着江屿的身影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被翻涌的海浪彻底吞没。
　　大巴车一路颠簸着驶回城里，窗外的风景从咸腥的海岸线，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林野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吊坠上的“屿”字，那点微凉的触感，是他攥在掌心里的、整个夏天的温柔。
　　开学后的日子依旧是试卷和公式的战场，只是林野的书桌前，多了个深蓝色的速写本。他不敢在白天翻开，怕被同学撞见那些细腻的笔触，只能在深夜里，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页页地看。看自己蹲在石阶上啃关东煮的傻样子，看自己掉眼泪时泛红的脸颊，看夕阳落在发顶时，眼里藏不住的欢喜。
　　他给江屿写的信，终于有了确切的地址。是外婆打听来的，老房子的门牌号，就刻在码头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林野把信折得方方正正，贴上邮票，走到校门口的邮筒前，却又犹豫了很久。他怕那些碎碎念的心事，会惊扰了那个安静的画家。
　　最后，他还是把信投了进去。
　　信寄出去的每一天，都像被拉长的秒针。林野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传达室问一句，有没有来自小镇的信。门卫大爷从一开始的热情，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笑着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别急，信在路上跑呢。”
　　半个月后的某天，林野刚走进传达室，就看见大爷朝他招手，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是牛皮纸做的，边角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淡淡的松烟味。
　　林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攥着信，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老槐树下，指尖都在发抖。信封上没有写回信地址，只有他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地写着。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是那种粗糙的、画画用的素描纸。
　　上面的字是用深蓝色的颜料写的，像极了小镇的海。
　　“等你回来，一起去看冬天的海。”
　　林野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眼眶却红得发烫。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好像能感受到江屿落笔时的温度，好像能听见海风，正从遥远的小镇，呼啸而来。
　　日子一天天往冬天走，梧桐叶落了满地，空气里开始飘着冷意。林野的数学成绩，在一次次的努力里，慢慢往上爬。他把每次的成绩单，都认认真真地叠好，夹在速写本里，想着等寒假去小镇的时候，一股脑地拿给江屿看。
　　他开始数着日子过。数着还有多少天放寒假，数着还有多少天能再看见码头的灯塔，数着还有多少天，能再听见江屿低沉的声音。
　　外婆打来电话，说小镇的海，冬天会变成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会发出很响的声音。说码头的关东煮摊子，冬天会支起一个暖棚，煮出来的萝卜，比夏天的还要甜。说江屿还是每天都去码头画画，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挺拔。
　　林野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他给江屿写了第二封信，说自己的数学考了85分，说城里已经开始飘雪了，说他买了新的画笔，想跟着江屿学画画。
　　信寄出去没多久，回信就来了。依旧是薄薄的一张纸，依旧是深蓝色的颜料。
　　“我教你。”
　　只有三个字，却让林野对着信纸，傻乐了一整个晚自习。
　　寒假来得比想象中快。林野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着成绩单、新画笔，还有一沓没写完的信，跳上了开往小镇的大巴。车窗外飘着细雪，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珠。
　　车刚停稳，林野就拎着书包往码头跑。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只是肩上多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他靠在灯塔下的栏杆上，手里拿着画夹，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听见脚步声，江屿抬起头。雾色的眼睛里，漾开一抹笑意，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温柔。
　　“回来啦。”
　　林野站在雪地里，看着他，忽然就红了眼眶。他跑过去，没像夏天那样手足无措，只是站在江屿面前，从书包里掏出那张85分的数学卷子，递到他面前。
　　“你看，我进步了。”
　　江屿接过卷子，低头看着上面的红勾，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伸出手，像夏天那样，揉了揉林野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很棒。”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江屿收起画夹，牵起林野的手。他的掌心很暖，能把林野冻得发红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
　　“带你去看冬天的海。”
　　两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沙滩的方向走。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冬天的海，真的是灰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被冻住的宝石。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套在林野的手上。是灰色的，和他的围巾是同一种颜色。
　　“什么时候买的？”林野低头看着手套，小声问。
　　“早就买了。”江屿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等你回来戴。”
　　林野的心跳，又开始失序。他看着江屿的侧脸，看着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忽然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不像夏天那个那样慌乱，带着雪的微凉，和糖的甜意。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笑出了声。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林野的腰，把他带进怀里。
　　海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海浪的声音，掩盖了两个人的心跳。
　　林野埋在江屿的颈窝，闻到熟悉的松烟味，混着雪的清香。他听见江屿在他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轻轻说：
　　“我喜欢你。”
　　这一次，不是藏在风里，不是藏在画里，是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的心上。
　　林野抬起头，撞进江屿雾色的眼睛里。那里，盛着整片冬天的海，和他的，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