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卿婉》沐柳意

21、姐姐出嫁 上官琉璃又

　　苏沐婉从太后宫中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今儿个去给太后请安，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太后很喜欢她，还赏了她一盒新制的玫瑰酥，说是御膳房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让她带回去尝尝。
　　秋霜捧着点心盒子跟在后面，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迎面走来一行人。
　　苏沐婉抬眼，脚步顿了顿。
　　上官琉璃。
　　好些日子没见了，上次见还是上元夜宴，之后听说她因为口出狂言被嬷嬷教训了一顿，关了数月禁闭，如今放出来了，倒是比从前还张扬，一身石榴红宫装，满头珠翠，走路都带风。
　　苏沐婉本想绕开，可宫道就这么宽，两拨人还是遇上了。
　　“哟，这不是苏姑娘吗？”
　　上官琉璃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听说前些日子腿摔了，陛下天天往凝岚殿跑，亲自陪着说话？苏姑娘好大的福气啊。”
　　苏沐婉面色平静：“劳上官姑娘挂念，已经好了。”
　　“好了就好。”
　　上官琉璃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过我劝苏姑娘一句，做人要有分寸，陛下日理万机，天天往你那儿跑，耽误了国事，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说得刻薄，秋霜脸色都变了。
　　苏沐婉却只是淡淡一笑：“上官姑娘这话，该去问陛下，陛下想去哪儿，是陛下的自由，我一个小小秀女哪有资格拦着？”
　　上官琉璃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
　　她哼了一声，声音又高起来：“有些人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也不想想，这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不过是新鲜劲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沐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上官姑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这张嘴，”苏沐婉慢悠悠道，“上次就是吃了它的亏吧？关了半个月禁闭，还没学会闭嘴吗？”
　　上官琉璃脸色瞬间涨红：“你！”
　　“我怎么了？”苏沐婉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说错了吗？您方才那些话，往小了说是口舌之争，往大了说，可是在非议陛下，陛下岂是你能说三道四的？陛下爱去哪儿，是陛下的事，陛下对谁好，是陛下的心。您在这儿指桑骂槐，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还是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上官琉璃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身边的宫女急得不行，小声劝道：“姑娘，您别说了……”
　　上官琉璃一把甩开宫女的手，上前一步，竟扬起手来
　　苏沐婉动都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惧意。
　　身边的宫女连忙低声说道：“姑娘，您忘了前几日陛下说的了！”
　　上官琉璃的手僵在半空。
　　前几日上官琉璃结束禁闭，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为陛下传话，说若是再口不择言，在宫里惹事，可就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
　　苏沐婉看着她，唇角微扬：“上官姑娘，这一巴掌落下来，您信不信，关禁闭的就不是半个月了。”
　　上官琉璃的手抖了抖，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苏沐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不疾不徐，连头都没回。
　　上官琉璃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拐过弯，秋霜忍不住笑出声：“姑娘，您方才太厉害了！您看她那脸，跟调色盘似的！”
　　苏沐婉摇摇头：“这种人，你越让着她，她越来劲。不如一次让她记住。”
　　苏沐婉又笑了笑说：“毕竟你姑娘我也不是软柿子，岂能任由她揉捏。”
　　“那她会不会报复您？”
　　“会。”苏沐婉脚步不停，“但她翻不出什么大浪。
　　上官家虽然势大，仗着皇后的面子在宫里蹦跶，真惹出事来，第一个收拾她的就是皇后。”
　　秋霜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那姑娘往后还是小心些。”
　　“嗯。”
　　主仆二人往前走了一段，苏沐婉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岔路口，往左是回凝岚殿的路，往右……是兰香阁的方向。
　　她想起柳芸儿。
　　前段时日，她一直卧病在床养伤，竟差点忘了她，在她摔伤前，顾卿尘帮他查了，的确柳芸儿的姐姐没死，可此事缘由尚不可知，她又想起最近顾卿尘之前所说，他与萧珩正在揪出朝堂蛀虫，其中就有柳家，苏沐婉想到这，感觉她们姐妹二人倒是个入手点。
　　“姑娘？”秋霜见她出神，“咱们回吗？”
　　苏沐婉想了想：“不回了，去兰香阁。”
　　兰香阁里，柳芸儿正在廊下绣花。
　　见苏沐婉来，她放下绣绷起身相迎，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苏妹妹来了？快坐。”
　　苏沐婉在她对面坐下，让秋霜把玫瑰酥拿出来：“太后赏的点心，拿来给姐姐尝尝。”
　　柳芸儿接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妹妹有心了。”
　　两人喝茶吃点心，说了些闲话。苏沐婉注意到，柳芸儿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绣花针好几次扎错了地方。
　　“姐姐有心事？”她问。
　　柳芸儿一愣，随即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苏沐婉趁机又询问了些她们家的事，可柳芸儿总是转移话题，闭口不谈，苏沐婉也只好作罢，有些事需她自己说。
　　这柳芸儿是个能藏事的人。
　　两人也就闲聊了一会，苏沐婉便走了。

　　三月初五，苏沐璃出嫁前一日。
　　萧珩果然守信，早早就准了苏沐婉出宫回家。
　　苏沐婉午后便到家了，一进门，就见满院子张灯结彩，红绸飘飘，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祖母在门口接着她，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宫里到底吃不吃得饱？”
　　“吃得饱，祖母。”苏沐婉笑着抱住她，“就是想念您做的菜。”
　　一家人围坐吃了晚饭。
　　祖母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苏文远难得也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
　　饭后，苏沐婉陪姐姐回房。
　　苏沐漓的闺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嫁衣挂在衣架上，红得耀眼。桌上摆着明日要戴的头面，凤冠、步摇、金钗、玉镯，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姐姐你紧张吗？”苏沐婉坐在床边，看着姐姐梳妆台上的铜镜。
　　苏沐漓在镜子前坐下，轻轻摸了摸嫁衣的袖口：“说不紧张是假的。”
　　“沈大哥人好，会待你好的。”
　　晚上，姐妹俩一起睡。
　　床铺得很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苏沐璃侧过身，看着妹妹的侧脸，轻声道：“婉儿，你在宫里……到底怎么样？”
　　苏沐婉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挺好的。有烟儿陪着，有陛下照顾，还有顾将军……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我也放心了。”苏沐漓说道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说小时候各种事情。
　　夜深了，窗外传来打更声。
　　苏沐漓打了个哈欠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
　　苏沐婉吹灭蜡烛，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黑暗中，苏沐漓忽然说：“婉儿，你要好好的。”
　　苏沐婉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天刚蒙蒙亮，崔姨就带着丫鬟们进来了。
　　“姑娘们，该起了！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
　　崔姨端了热水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喜娘。
　　梳洗完毕，苏沐漓坐到妆台前，喜娘开始为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喜娘的声音悠长，铜镜里映出苏沐漓的脸，越来越红。
　　苏沐婉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的头发被盘成发髻，戴上凤冠，插上金钗。嫁衣一层层穿上去，大红的绸缎映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真好看。”苏沐婉由衷道
　　梳妆完毕，苏沐婉帮姐姐盖上红盖头。红色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苏沐漓的脸，只露出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别紧张。”苏沐婉握住那只手。
　　外面传来鞭炮声和锣鼓声，花轿到了。
　　苏沐婉扶着姐姐走出房门，穿过长廊，经过正厅。父亲已经坐在了上首，祖母也在旁边坐着，崔姨躲在柱子后面抹眼泪。
　　苏沐漓跪下，给祖母和父亲磕了三个头。
　　“女儿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父亲点点头。
　　祖母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去吧，好好过日子。”
　　苏文远说道：“沈临枫若待你不好，回来告诉爹。”
　　苏沐璃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新郎官来了！快堵门！”
　　苏沐婉和几个堂姐妹还有大哥赶紧跑到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沈临枫一身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见花轿出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
　　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堵着一群人，苏沐婉、穆烟、阿依娜，还有刚赶回来的苏家大公子苏谨章。
　　“想接我妹妹？”苏谨章抱着胳膊，“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沈临枫哭笑不得：“大哥，咱们好好说。”
　　“谁说不好了？”苏谨章挑眉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拿出点诚意来，这门你甭想进。”
　　人群中有人起哄：“对对对！作诗！作诗！”
　　沈临枫无奈，想了想，朗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太俗！”阿依娜摇头，她虽然不太懂中原诗词，但看热闹不嫌事大
　　“换一个！”
　　苏沐婉忍不住笑：“那郡主出一个？”
　　阿依娜想了想，大声道：“让她作一首夸新娘的！要比方才那个好听！”
　　沈临枫看看苏沐婉，又看看阿依娜，认命地想了想，道：“玉漏铜壶且莫催，今宵月色为卿开。从此良人长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
　　苏谨章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他让开身子，拍了拍沈临枫的肩膀，“好好待我妹妹。”
　　沈临枫郑重抱拳：“大哥放心。”
　　他大步走进去，在苏沐漓面前停下。
　　红盖头下，苏沐漓的手还在抖。
　　沈临枫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沐漓，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座山。
　　苏沐漓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