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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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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零开始”的约定,执行起来比想象中更难。
谢无尘搬回了主卧隔壁的客房,但两人之间仿佛隔着整个太平洋。早餐桌上,江浸月低头切煎蛋,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谢无尘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今天……”谢无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去公司,下午有个会。”
江浸月点头,没有抬头:“嗯。”
“林医生下午会来。”谢无尘继续说,“你的抑制剂……需要调整剂量。”
“不用。”江浸月终于抬起眼,“我自己能处理。”
“你的黑眼圈很重。”谢无尘的声音里压着心疼,“昨晚又没睡好?”
江浸月放下刀叉。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宣告。
“谢无尘,”她说,“我们说好从零开始的。从零开始意味着——我的事,我自己管。”
谢无尘的手指蜷了蜷,最终松开。
“好。”她站起身,“我走了。”
江浸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瘦削,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等玄关传来关门声,江浸月才松了肩膀,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她撒谎了。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皮肤下的饥渴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冲了三次冷水澡,手臂上全是自己掐出的红痕,可那份空虚感依旧挥之不去。
她需要谢无尘的信息素。身体比心诚实得多。
但她的心还在抵抗——抵抗那份可能被设计的依赖,抵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去。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寻。
「浸月,今天有空吗?有些关于谢无尘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江浸月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动作。
她知道不该去见周寻。谢无尘会不高兴,而且周寻给的信息未必可信。
但她需要知道。需要从不同角度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时间地点?」
周寻很快回复:「中午十二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江浸月到的时候,周寻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你瘦了。”周寻看着她,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心疼。
江浸月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有事要告诉我。”
周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谢氏——曾经的谢氏,十年前的一些内部文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一个退休的老员工那里拿到的。”
江浸月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泛黄的纸张,有些边缘已经破损。她翻看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是谢氏夫妇生前最后半年的会议纪要、项目计划、财务报告。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谢家当年确实在城东地块的竞争中胜出,但后续发展计划中处处受阻——银行突然收紧贷款,合作伙伴接连毁约,政府审批无故拖延。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潦草,看得出书写者的愤怒:
「江氏欺人太甚!今日王董明示,若不让出城东项目,后果自负。我谢家清清白白做生意,岂能受此威胁?!」
落款是谢无尘的父亲,谢长风。日期是车祸前三天。
“这些文件当年应该被销毁了,”周寻说,“但那个老员工留了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他说,谢氏夫妇出事前已经意识到危险,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狠。”
江浸月的手指在颤抖。
“所以……真的是我爸……”
“不完全是。”周寻摇头,“主导的是王董和李总,你父亲更多的是默许和受益。但车祸的事,他应该确实不知情——至少一开始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江浸月苍白的脸。
“浸月,我不是要为你父亲开脱。他有罪,该受惩罚。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谢无尘的恨,有一部分是合理的,但也有一部分……是迁怒。”
江浸月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寻的声音更低了,“她可能把对所有人的恨,都倾注在了你和你父亲身上。因为你们是她唯一能触及的复仇对象。”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的复印件。
“我托人查了谢无尘在孤儿院期间的记录。她被诊断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偏执倾向。心理医生建议长期治疗,但江家接走她后,治疗就中断了。”
江浸月看着那份报告,眼前模糊起来。
十岁的谢无尘,在孤儿院的诊疗室里,面对心理医生的询问,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报告上写着:「患者表现出强烈的复仇意念,将自身不幸完全归因于特定对象。建议隔离刺激源,进行系统性心理干预。」
但江家没有采纳建议。他们把她接回家,放在仇人女儿身边,要求她伪装,要求她压抑。
这无异于把火柴扔进火药桶。
“所以她对我……”江浸月的声音在抖,“可能是创伤的转移?是病态依赖?”
“我不知道。”周寻诚实地说,“但浸月,和一个心理创伤未愈、又对你怀有复杂情感的人在一起,太危险了。”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江浸月避开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站起身,“但我需要自己判断。”
“浸月——”
“周寻,”江浸月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和谢无尘之间的事,得由我们自己解决。”
她拿起文件袋,转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江浸月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面对谢无尘那充满愧疚和痛苦的眼神?
还是继续逃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医生。
「江小姐,谢总在公司晕倒了。我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
市立医院急诊室,谢无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上打着点滴。林医生正在和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怎么回事?”江浸月冲进去。
林医生回头看她,眼神复杂:“长期精神压力,睡眠不足,加上Alpha易感期后的生理低谷,导致急性心肌炎。”
江浸月的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
“严重吗?”
“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医生说,“而且必须彻底休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江浸月走到床边,看着谢无尘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起周寻给的那些文件,想起心理评估报告,想起父亲信里的指控。
然后她想起——昨夜凌晨三点,她因为皮肤饥渴症发作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水时,看见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谢无尘也没睡。她在工作,在熬夜,在透支自己。
而她明明知道,她的Alpha易感期刚过,身体正处在最脆弱的时候。
“对不起……”江浸月轻声说,眼泪掉下来,“是我太固执了……”
谢无尘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到江浸月脸上时,闪过一丝惊慌。
“姐姐……”她想坐起来,但被江浸月按住了。
“别动。”江浸月擦掉眼泪,“好好躺着。”
“我没事……”
“你有事。”江浸月打断她,声音哽咽,“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心脏会出大问题。”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如果这是赎罪的方式……我接受。”
“我不要你赎罪!”江浸月的声音高起来,“我要你好好活着!谢无尘,你听明白了吗?我要你活着!”
谢无尘愣住了。
她看着江浸月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乎我。”她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即使知道了所有真相,即使怀疑我的感情……你还是在乎我。”
江浸月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是啊,她在乎。在乎得要命。
即使那些爱里可能掺杂着算计,即使那些温柔里可能藏着目的,即使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她还是在乎。
“我恨你。”她哭着说,“我恨你骗我,恨你毁了我家,恨你让我这么痛苦……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竟然……还是爱你。”
谢无尘的眼泪涌出来。
她伸出手,江浸月握住。两只手紧紧交握,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封信……”谢无尘的声音嘶哑,“你父亲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确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信息素高度契合。在我决定潜伏进江家时,我就调查过你——你的年龄,你的性别,你的病症,还有……你的信息素类型。”
她看着江浸月瞬间苍白的脸,抓紧她的手。
“但接近你,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你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在我决定复仇的那条路上,你是唯一让我犹豫的原因。”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姐姐,我承认我卑鄙,我承认我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从看见你在花园里对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掉眼泪开始,从你第一次牵我的手说‘别怕’开始,从你在我假装易感期时整夜陪我开始——就是真的。”
江浸月哭得浑身颤抖。
“我该相信你吗?”她哽咽,“在这么多谎言之后,我还能相信你吗?”
“我不知道。”谢无尘诚实地说,“但我会用余生证明。一天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辈子。”
她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江浸月的手指。
“所以,别急着下结论。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等我们都真正痊愈了,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江浸月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泪水和真诚的眼睛。
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我们慢慢来。这次是真的慢慢来——先治好你的身体,治好我的心病,然后……再看未来。”
谢无尘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
“嗯。慢慢来。”
窗外,夕阳西下,将病房染成温暖的金色。
林医生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那些未解的谜团,未愈的伤口。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选择了相信——相信时间,相信治愈,相信爱本身的力量。
即使前路依然艰难。
即使可能再次受伤。
但她们愿意试一试。
为了那个或许存在的、光明的未来。
……
谢无尘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江浸月每天陪着她。她们聊天——聊童年,聊梦想,聊那些与仇恨无关的往事。她们也沉默——有时各自看书,有时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或者……两个小心翼翼重新靠近的恋人。
第七天下午,医生同意谢无尘出院。
“但必须继续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医生严肃地说,“再出现这种情况,就不是住院一周能解决的了。”
谢无尘乖乖点头:“我保证。”
回程的车上,江浸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说: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谢无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要离开你。”江浸月转过头,看着她,“只是……我需要一点空间,一个人想清楚一些事。”
“去哪里?”谢无尘的声音很轻。
“我在城南有一套小公寓,大学时买的,一直空着。”江浸月说,“去那里住一个月。这期间,我们可以见面,可以通电话,但……我需要独处的时间。”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终说,“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
“让我送吧。”谢无尘打断她,眼神恳切,“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江浸月的心软了。
“好。”
车子掉头驶向城南。那套公寓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布置简单。江浸月大学时偶尔会来这里住,毕业后就很少来了。
谢无尘帮她把行李搬上楼,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这里……很干净。”她说。
“每周有阿姨来打扫。”江浸月说,“基本生活用品都有。”
短暂的沉默。
“那……”谢无尘深吸一口气,“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有些落寞。
“无尘。”江浸月叫住她。
谢无尘回头。
江浸月走过去,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你也照顾好自己。”她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复查。”
谢无尘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回抱住江浸月,很轻,很小心,像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嗯。”她的声音闷在江浸月肩头,“你也是。”
拥抱持续了几秒,然后分开。
谢无尘离开了。江浸月站在窗边,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子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浸月走到沙发边坐下,抱住膝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没有谢无尘,没有江家,没有那些纠缠不休的过去。
只有她自己。
她需要想清楚——她对谢无尘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真实的爱情,还是信息素作用下的依赖?是习惯了的陪伴,还是创伤后的斯德哥尔摩?
她不知道。
但她会慢慢找答案。
就像谢无尘说的——一天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十年。
她们都有时间。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江浸月看着那些温暖的灯光,心中第一次生出某种平静的期待。
未来还很长。
而她们,终将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