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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临时中军大 ...

  •   临时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
      平阳王李崇已卸下了那身沾满风尘和血腥的玄铁重甲,换上了一身深紫近黑的亲王常服。他端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铺着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背脊挺直如松,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白日里那焚毁一切的雷霆怒焰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在整个大帐之中。

      帐帘被无声掀开。一道身影被两名亲卫搀扶着,步履沉重而踉跄地走了进来。
      是沈湛。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王府护卫统领常服,深青色布料下,依旧能看到脖颈处被厚厚白布缠绕的伤口边缘,隐隐透出暗红的血渍。脸上青紫的淤痕和额角再次崩裂的旧伤清晰可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进入大帐的瞬间,便死死地、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和认命般的沉寂,垂落在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两名亲卫松开手,无声地退到帐门两侧。沈湛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然后,他撩袍,屈膝,动作带着重伤后的滞涩和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咚”地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卑职沈湛…叩见王爷。”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混合着血肉和绝望,硬生生抠挖出来。

      李崇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沉默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脚下的身影。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他苍白失血的脸颊,刮过他脖颈处刺目的包扎,刮过他深青色常服下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因鞭笞或拳脚留下的肿胀淤伤,最终落在他那双紧贴着地面、指关节处依旧血肉模糊、缠着渗血布条的手上。

      这副模样,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这副模样,与十年前那个被他带回王府的、沉默倔强的少年身影,在记忆中轰然重叠!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烛火摇曳的军帐。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
      他李崇,彼时还是震北大将军,率领大军在雁子关外与北圩主力血战。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他的副将,沈锋,那个跟了他十几年、如同手足兄弟般的汉子,在最危急的关头,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北圩大将致命的一记破甲重箭!
      冰冷的箭簇穿透了沈锋厚重的铠甲,从前胸贯入,后背透出!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他一脸!
      “将军…走!”沈锋死死抓住他的臂膀,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向安全地带,口中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话语,只有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主将的忠诚和对…身后事的无尽牵挂!

      他李崇,是在沈锋渐渐冰冷的尸体旁,见到了那个被亲兵死死护在身后、浑身浴血、却紧抿着嘴唇、一滴眼泪也没掉的少年——沈锋唯一的儿子,沈湛。
      那少年不过十四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沈锋那般的硬朗轮廓。他死死攥着一柄染血的短刀,站在父亲尸体旁,如同受伤却不肯低头的幼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悲痛,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李崇至今记得,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是如何沉重地按在那少年单薄却绷紧如铁的肩头。记得自己嘶哑的声音,是如何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字一句地砸进少年死寂的心里:

      “沈湛…从今日起,你的命,就是本王的!”
      “本王带你回京,入平阳王府。”
      “本王给你最好的武艺教习,给你最严苛的磨砺。”
      “而你的职责,只有一个——”他指着远处被亲兵死死护住、在混乱中吓得小脸惨白、瑟瑟发抖的、年仅十岁的李昭宁。
      “用你的命!护住她!护住本王的女儿!护住平阳王府的郡主!让她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你沈湛此生唯一的使命!听明白了吗?!”

      少年沈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所有的悲痛和仇恨,在那一刻,仿佛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东西强行压下,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死寂般决绝的…责任。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李崇,也对着父亲冰冷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卑职…沈湛…领命!”那声音,嘶哑,稚嫩,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义无反顾的沉重。仿佛在那个瞬间,那个名为“沈湛”的少年就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是平阳王府郡主的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把只为守护而存在的刀。

      十年!
      整整十年!
      他李崇看着他如同磐松般在昭宁的殿外扎根,看着他沉默地承接女儿所有的风雨雷霆,看着他无声地收拾女儿每一次任性留下的狼藉,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王府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剑…他以为,那道沉默的影子,那把冰冷的刀,永远不会偏离他的使命!

      可现在呢?李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跪伏于地、伤痕累累的沈湛身上。
      看着他那身象征着王府护卫统领身份的深青常服。
      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差点致命的刀伤。
      看着他指关节处反复崩裂的伤口。
      看着他…竟然让昭宁落到了如此境地!心口重伤,高烧濒死!衣不蔽体,受尽凌辱!差点在他面前被人当众毁去清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滔天怒意、巨大失望和一种深重背叛感的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地冲破了李崇竭力维持的平静!

      “砰——!”李崇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沉重的实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应声跳起,又摔落在地,墨汁四溅!

      “沈湛!”李崇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雹的雷霆,在寂静的大帐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沈湛的脊背上!“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沈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他极其艰难地、仿佛脖颈有千斤重担般,缓缓抬起了头。额头上因为刚才的跪叩沾满了尘土,混着未干的血迹,狼狈不堪。他迎向李崇那如同寒冰深渊般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焚尽后的死寂灰烬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看看你!”李崇的手指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指沈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看看昭宁!”
      “十年!整整十年!本王是怎么对你说的?!”李崇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沈湛,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沈湛早已破碎的灵魂:
      “本王让你用命护住她!护她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可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你让她为了试探你那点该死的心思,在王府割腕自残!”
      “你让她带着心伤,踏上这和亲的不归路!”
      “你让她在戈壁风沙里高烧濒死!伤口溃烂流脓!”
      “你让她…让她在北圩蛮子的篝火旁!衣不蔽体!差点当众…当众被毁了清白!!!”
      最后一句,李崇几乎是咆哮而出!巨大的心痛和愤怒让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俯身,灼热而带着血腥味的气息狠狠喷在沈湛惨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失望风暴:“这就是你的‘护’?!沈湛!这就是你用命换来的守护?!”
      “你把你父亲的命!把本王的信任!把你自己的誓言!都当成了什么?!”
      “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你忘了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忘了你跪在你父亲尸体旁发的毒誓!忘了你此生唯一的使命是什么!!”
      “你被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蒙了眼!昏了头!忘了本分!忘了职责!更忘了你父亲的血!!!”

      巨大的声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湛的耳膜上、心坎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刀,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再次凌迟!父亲临死前圆睁的、充满牵挂的眼睛!王爷十年前按在他肩头那沉重如山的手!那声斩钉截铁的“护住她”!还有…昭宁在篝火旁绝望舞动的身影,那被撕裂的衣襟,那惊恐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翻搅、撕裂!“噗——!”一口压抑了太久、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暗红鲜血,猛地从沈湛紧咬的牙关中喷溅而出!如同点点凄厉的梅花,喷洒在冰冷的地毯和他深青色的衣襟上!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巨大的痛苦和灭顶的自责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咚!咚!咚!”沉闷而惊心的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死寂的大帐中沉重地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皮肉撕裂的声响,每一次抬起,额前便多一片刺目的鲜红!

      “卑职…该死…万死…王爷…王爷责罚…”嘶哑破碎的声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从他紧贴地面的唇间艰难挤出,带着一种彻底崩溃后的呜咽和认命。

      鲜血,迅速在他额前的地毯上,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帐内烛火跳跃,将这幅画面映照得如同血色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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