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我明月心》刘开开

30、第 30 章 李昭宁浓密

　　李昭宁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太久、仿佛沉入永夜的眼睛，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简陋的土坯屋顶，昏黄摇曳的灯火，空气中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陌生的环境让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惊惶。
　　随即，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转向了光源的方向——那个坐在木凳上的、沉默的身影。
　　当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时，李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是沈湛。却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沈湛。
　　玄衣破碎，布满暗红的血渍、灰黄的沙尘和干涸的汗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却透着一股深深疲惫的轮廓。脸上布满污垢，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边缘还沾着灰土和未擦净的血痕，像一道屈辱的烙印。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那日夜里还翻涌着惊涛骇浪般深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和灰败。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曾无数次为她遮风挡雨的手，此刻指关节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而他正用一块沾着烈酒的布巾，沉默地、近乎麻木地擦拭着伤口边缘凝固的血污，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酸楚和自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李昭宁！比心口伤处的疼痛更剧烈百倍！
　　那夜车厢里抵死的坦诚，戈壁风沙中亡命的狂奔，剜肉刮脓时钻心的剧痛和他嘶哑破碎的安抚…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最终，定格在心口那道被自己亲手藏起的琉璃碎片划破的伤口上！
　　是她！又是她！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她！用任性、用疯狂、用愚蠢，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然后，将这份痛苦，成百上千倍地加诸于他身上！将他逼到如此狼狈不堪、身心俱碎的境地！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巨大痛苦和哽咽的抽气声，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这细微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陋室里炸响！
　　沈湛擦拭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如同被烫到般，倏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疲惫和空洞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李昭宁那双盛满了巨大痛楚、自厌和泪水的眼眸！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李昭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那张写满风霜和伤痛的脸，看着他指关节处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沈…沈湛…”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自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里掏出来，浸满了苦涩的泪水：
　　“对不起…”她哽咽着，泪水汹涌地滑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草席上。“又是我…又是我把自己弄伤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指关节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仿佛那伤是烙在她心上的烙印。“最后又是让你…让你受更大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