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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小镇早已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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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早已陷入沉睡,死寂得如同坟墓。唯有那点灯火,是从一扇虚掩的、挂着破旧幌子的木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幌子上,一个模糊的“醫”字在风中摇晃。
“吁——!”沈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勒住缰绳!追风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疲惫不堪的长嘶,终于停在了那扇木门前,浑身蒸腾着浓重的白气,四蹄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湛抱着李昭宁滚下马背,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死死咬住牙关,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砰——!”门板被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草药、霉味和血腥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袍的老者正伏在简陋的木案上打盹,被这巨响惊得猛地跳了起来,睡眼惺忪,带着惊怒:“谁?!哪个天杀的……”话音未落,便被眼前景象骇得生生噎住!
门口,一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男人。玄衣破碎,染满暗红的血污和沙尘,脸上、手上尽是干涸的血迹和新崩裂的伤口。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被厚重披风裹住的人,露出的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一股浓重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甜腥味,正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
“大夫!救她!”沈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不容置疑的蛮横,他抱着李昭宁一步抢到老者面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她高烧!伤口溃烂!快!”
老大夫被这骇人的气势和浓烈的血腥味逼得后退一步,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他不再多问,迅速指向里间一张铺着草席的简陋木榻:“快!放下!放下!”
沈湛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将李昭宁放在冰冷的草席上。当裹紧的披风和狐裘被掀开的刹那,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汗味、药味和伤口腐败的甜腥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李昭宁身上那件华贵却早已蒙尘的大红嫁衣,在心口的位置,赫然洇开了一大片深褐发黑的污渍!边缘肿胀,脓血正从衣料的缝隙中缓慢渗出!
老大夫倒抽一口冷气!他立刻取过油灯凑近,枯瘦的手指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迅速解开她嫁衣的盘扣。当那层层叠叠的华贵衣料被剥开,露出内里素白寝衣上那片更大、更刺目的脓血污渍时,连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也皱紧了眉头。
寝衣被小心剪开。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道被琉璃划破的伤口,此刻狰狞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伤口周围红肿发亮,高高隆起,如同一个恶毒的脓包。暗黄色的脓液正从翻卷的皮□□隙中不断渗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伤口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蛛网般蔓延开的红线!高烧带来的滚烫体温,让那伤口周围的皮肤摸上去如同烙铁!
“邪毒内陷!痈疽已成!再晚半日…神仙难救!”老大夫的脸色凝重得如同寒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刻转身,动作迅疾地打开一个陈旧的药箱,取出银针、小刀、烈酒和一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粉、药膏。
“按住她!”老大夫头也不抬地命令,声音急促。
沈湛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污、指骨崩裂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按住了李昭宁滚烫的肩头和手臂。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碰碎了她,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当老大夫用烈酒擦拭过小刀,冰冷的刀锋抵上那肿胀流脓的伤口边缘时,昏迷中的李昭宁似乎感应到了巨大的痛苦,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如同幼兽濒死的微弱呜咽!
“呃…疼…”破碎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沈湛的心脏像是被那声呜咽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按着她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凸!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刀锋,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为巨大的克制而剧烈痉挛!额角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鲜血,混着汗水,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李昭宁滚烫的手臂上。
“忍着点!不放出脓毒,她必死无疑!”老大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手腕沉稳地用力!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肿胀的脓包!
“嗤——!”一股浓稠的、黄绿相间、散发着恶臭的脓血猛地飙射出来!
“呜——!”剧痛让昏迷的李昭宁猛地弓起了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挣扎!惨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痛苦扭曲!
沈湛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按住她,不让她乱动!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他只能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汗湿的鬓角,嘶哑破碎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如同最卑微的祈祷:“昭宁…忍忍…昭宁…我在…我在…”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无法抑制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混着他额角的血水,无声地滴落在她滚烫的肌肤上,又迅速被高温蒸发。
老大夫动作极其麻利,迅速用干净的布巾吸走涌出的脓血,又用小刀仔细地清理掉腐肉。每一次触碰,都引起李昭宁一阵剧烈的抽搐和痛苦的呻吟。沈湛的身体也跟着她的每一次抽搐而颤抖,按着她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掌心,带来更深的刺痛,却浑然不觉。
当腐肉清理干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老大夫迅速将一种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黑色药膏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剧烈的疼痛似乎耗尽了李昭宁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急促而微弱的喘息,身体依旧滚烫得吓人。
老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脸色依旧凝重。他迅速取过银针,在她额头、手腕几处穴位快速刺入。又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一碗黑乎乎、气味极其苦涩的药汁,极其缓慢地、一点点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老大夫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着榻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却总算平稳了一些的女子,又看了看那个如同血人般、依旧死死按着她手臂、额头抵着她鬓角、浑身散发着浓重悲伤和恐惧的男人。
“命暂时吊住了…”老大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指了指沈湛自己手臂上崩裂的、依旧在缓慢渗血的齿痕伤口,以及他指关节处血肉模糊的伤,“你…自己也处理一下。她这烧…没那么快退,伤口能不能收口…还得看造化…”
沈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额角混合着血泪的污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目。他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的痛苦和恐惧尚未褪去,如同惊涛骇浪后的余波。他没有看自己身上的伤,目光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李昭宁那张依旧烧得通红、却似乎不再那么痛苦扭曲的脸上。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按着她的、早已僵硬麻木的手。身体晃了一下,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边,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榻上的人,仿佛一尊守护在神祇旁的、伤痕累累的石像。
窗外,戈壁的风沙依旧在呜咽。小医馆内,昏黄的灯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药味和劫后余生的沉重。前路依旧茫茫。追兵随时可能杀到。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寸陋室之中,他守住了她微弱如游丝般的呼吸。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