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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分别前的最后一夜 ...

  •   大巴车从叙州府汽车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田稷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一点点往后退。路灯还亮着,稀稀拉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和记忆里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走了。
      口袋里装着那条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钱包里藏着那枚刻着“稷”字的木书签。上车前他摸了好几遍,确定都带着,才敢踏上车门。
      李荔没来送他。
      不是不想来,是他不让。
      头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了半天,什么太早了天太冷你一个人不安全你来了我更舍不得走,说到最后李荔不说话了,过了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她肯定哭了。
      他也知道,要是真看见她站在车站门口,红着眼眶望着他,他可能真的迈不上这辆车。
      大巴驶出城区,天慢慢亮了。
      田野、村庄、山坡,一样一样从窗外滑过去。田稷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全是李荔。
      她趴在旧书店的桌子上,托着下巴看他写字。她站在食堂窗口前,踮着脚往他碗里夹酱排骨。她走在操场边,被他牵着手,脸红红的,眼睛弯弯的。
      梦里的她还是那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刚熟的甜果。
      田稷醒来的时候,脸上凉凉的。
      他抬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旁边座位的大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田稷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赶紧把脸擦干净。
      大巴还在开。窗外已经是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了。
      陌生的山,陌生的河,陌生的房子,陌生的路牌。每一个陌生都在提醒他,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连最后发一条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田稷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
      下午三点多,大巴终于到了壁山。
      工业区在城边边上,从车站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田稷拎着行李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灰。
      到处都是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路边的树是灰的,一排排厂房是灰的。到处都在轰隆隆响,机器的声音,货车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发出的沉闷轰鸣,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喘气。
      他按照学校给的地址找到宿舍。
      一栋四层的老楼房,外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黑漆漆的,灯坏了好几盏,勉强亮着的那盏忽明忽暗,照得墙上乱七八糟的小广告一晃一晃的。
      宿舍在四楼。
      六人间,其实住了八个人。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要侧身才能过。窗户关不严,冷风嗖嗖往里灌。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行李和鞋。
      田稷找到自己的铺位,上铺,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跟层纸似的。他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他赶紧掏出来,给李荔发消息:
      “到了,安顿好了。”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这个点她应该在上课,手机静音,看不到。
      田稷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条半成的围巾,一个破钱包。他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小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针脚还是那样,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每天晚上枕着它睡,就像她还在身边似的。
      第二天一早,田稷就进厂了。
      学校合作的那家厂子,做的是汽车配件。流水线,三班倒,新工人先干最基础的活儿。
      田稷分到了白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一个小时吃饭休息。
      带他的师傅姓刘,四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教了一遍就走了,扔下一句“自己琢磨”。
      田稷站在流水线旁边,看着传送带把一个个零件送过来,他要做的就是把零件拿起来,检查一遍,然后放到下一个工位。动作很简单,简单到不用动脑子。
      可站着站着,腿就开始疼。
      从没这么站过。
      以前在学校的操场散步,走一个小时就累了。可这里是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一直站着,一直重复同一个动作。
      到下午的时候,田稷的脚底板像踩在钉子上,又疼又麻。腰也酸,肩膀也酸,整个人像散了架。
      可他不敢停。
      旁边的老工人干得飞快,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要是慢了,零件就会堆起来,堵住整条线。
      他咬着牙,一个一个拿,一个一个放,心里默念着: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下班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田稷跟着人流走出车间,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被风一吹,透心凉。
      食堂就在宿舍楼下,凭厂牌打饭,免费,但别指望多好。
      两个菜,一荤一素,米饭随便添。荤菜是几片肥肉炒土豆,素菜是炒白菜,油水少得可怜,寡淡无味。
      田稷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旁边桌子几个老工人在聊天,说的方言他听不太懂,偶尔能听清几个词:加班、工钱、老家、娃。
      他埋头吃,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宿舍里吵吵嚷嚷的,有人打牌,有人看手机,有人大声打电话。田稷爬上自己的铺位,靠着墙掏出手机。
      李荔回了消息:
      “累不累?吃饭了吗?宿舍怎么样?”
      三条,连着发过来的。
      田稷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打字:
      “不累。吃了。宿舍还行。”
      打完又觉得太假,删了重写:
      “有点累,不过没事,习惯了就好。吃了食堂,免费。宿舍人多,吵,但能住。”
      发出去,又加了一句:
      “你呢?今天上课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等了一会儿,李荔没回。
      他想起来,这个点她应该在上晚自习,手机静音。
      田稷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黑乎乎的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以前在旧书店,李荔也喜欢发呆。她趴在桌子上,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他就偷偷看她,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她偶尔笑起来,露出一点点小虎牙。
      那时候多好啊。
      安静,暖和,她就在对面。
      现在呢?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满屋子的嘈杂,闻着不知道哪来的脚臭味和烟味,浑身酸疼,明天还要继续站十二个小时。
      田稷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被子薄,不暖和,他蜷成一团,尽量少挨着冷的地方。
      他想李荔。
      想得厉害。
      第一天上班,田稷就记住了什么叫“累”。
      不是以前跑步累的那种累,也不是熬夜看书累的那种累。是整个人被掏空的那种累,是骨头缝里都在疼的那种累。
      可他还是坚持每天给李荔发消息。
      早上起来发一条:“起了,准备上班。”
      中午吃饭发一条:“吃饭了,你呢?”
      晚上下班发一条:“下班了,累,但还好。”
      睡觉前发一条:“睡了,你也早点睡。”
      话不多,就那么几句。
      可每天都要发,一天不落。
      李荔也回,回得比他多。
      “今天数学课讲新内容了,我认真听了,笔记做得很全,等你回来给你补课。”
      “食堂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酱排骨,我帮你吃了两块,替你尝尝。”
      “今天又去旧书店了,老板娘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去打工了。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转告你好好干。”
      “操场边的梧桐树发芽了,小小的,绿绿的。”
      “今天降温了,我穿了毛衣,你别担心。”
      每一条消息,田稷都看了又看,舍不得删。
      累了就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宿舍里其他工友有时候笑他:“天天抱着手机,女朋友啊?”
      田稷不好意思地笑笑,点点头。
      “异地恋啊?”一个年纪大点的工友问。
      他又点点头。
      那工友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异地恋不容易,好好处。”
      田稷没说话。
      他知道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他也要处下去。
      那是李荔。
      是他这辈子最珍惜的人。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田稷攥着那薄薄一沓钱,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不多,两千出头。
      除去厂里扣的住宿费、水电费,就剩一千八。
      他算了半天,给自己留了三百块零花,剩下的一千五,一千寄回家给妈,五百存着,等攒够了,给李荔买个好点的手机。
      她现在用的那个太旧了,电池不行,天天要充电。
      田稷去工业区外面的小银行,认认真真填了汇款单,把一千块钱寄回老家。
      寄完出来,他站在银行门口,掏出手机给李荔发消息:
      “发工资了。给你攒着,以后买好东西。”
      李荔回得很快:“我不要东西,你给自己买点好吃的,你看你都瘦了。”
      田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怎么知道他瘦了?
      他明明没说过。
      可他就是高兴。
      高兴她惦记着他,高兴她隔着这么远,还在心疼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每天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每天累得半死,每天给李荔发消息,每天睡觉前看看那条半成的围巾。
      围巾他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没舍得动。
      他不会织,也怕弄坏了。
      就那么放着,每天看一眼,就像看见她低着头,一针一针慢慢织的样子。
      偶尔有休息日,田稷也不出去。
      出去就要花钱,他舍不得。
      他就窝在宿舍里,看看手机,或者去工业区外面的小书店站着看书。那书店很小,书也不多,但老板人好,不赶人。
      他看的最多的,是那些大专的招生简章。
      壁山本地有所职业学院,有数控技术专业,两年制,学费一年八千多。
      他算过,要是能攒够学费,再找个厂里上班边工边读,说不定真能去读。
      到时候,他就不只是个流水线工人了。
      到时候,他就离李荔近一点了。
      他知道这很难。
      八千多学费,加上生活费,得攒很久很久。
      可他不怕。
      再难也难不过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再难也难不过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的那些夜晚。
      最难的是二月份那个晚上。
      那天他上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他站在流水线旁边,困得要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旁边几个老工人边干活边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忽然听到一个名字。
      “那个小李啊,辞职了,回老家了。”
      “怎么回去了?”
      “老婆要生娃,家里没人照顾。”
      “可惜了,干得好好的。”
      “没办法,老婆孩子要紧。”
      田稷愣在那儿,手里的零件差点掉了。
      他忽然想到李荔。
      想到她一个人在学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他不在她身边。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她要是……要是有一天觉得等不下去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田稷站在轰鸣的车间里,满身疲惫,满脑子都是她。
      他忽然特别想听她的声音。
      想听她叫他“田稷”,想听她轻轻笑,想听她说“我等你”。
      可现在是凌晨三点,她睡得正香。
      他不能打电话。
      不能让她担心。
      田稷咬着牙,继续干活,一个一个拿零件,一个一个放。
      动作重复,重复,重复。
      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四月的时候,天气渐渐暖和了。
      工业区的天还是灰的,但风没那么冷了,偶尔能看到一点太阳。
      田稷瘦了一圈,也黑了一点。
      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人却越来越沉默。
      宿舍里还是那么吵,流水线上还是那么累,食堂的饭还是那么难吃。可他慢慢习惯了,不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难受。
      唯一没习惯的,是想她。
      每天还是发消息,每天还是看她的照片,每天还是枕着那条半成的围巾睡觉。
      围巾他拿出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小心展开,看一会儿,又小心叠好放回去。
      针脚还是那样,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
      可在他眼里,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四月中的一天,他收到李荔的消息:
      “我月考考了全班第五。”
      后面跟着三个笑脸。
      田稷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她还在及格线徘徊,急得掉眼泪,他笨拙地安慰她,一遍一遍说“你可以的”。
      现在她真的可以了。
      全班第五。
      那么厉害。
      他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你真棒。我早就说了,你可以的。”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
      “我也在努力。攒钱,攒着攒着,就能去读大专了。”
      李荔回得很快: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田稷看着这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周围还是那么吵,床板还是那么硬,窗户还是关不严,风还是嗖嗖往里灌。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了。
      因为她相信他。
      因为她在等他。
      因为只要她还在,他就能一直撑下去。
      那天晚上,他又把围巾拿出来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等回去了,一定要抱抱她。
      抱很久很久。
      再也不放手。
      五月。
      工业区的风终于有了暖意。
      田稷攒的钱越来越多,离那个八千多的学费越来越近。他算过,再干三个月,就能攒够第一年的学费了。
      到时候,他就可以去报名。
      到时候,他就是那个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了。
      到时候,他离她就又近了一步。
      他想把这些告诉李荔,可每次打字的时候,又觉得说太多不好。
      万一他考不上呢?
      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他不想让她失望。
      所以他只是每天发消息,每天说“我很好”,每天说“你也好好的”。
      有一天,李荔忽然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站在操场边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他穿着校服,瘦瘦的,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李荔说:
      “今天翻相册看到的。去年秋天拍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等我去食堂吃饭,站了好久。”
      田稷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他记得。
      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那天她跑过来的时候脸红红的,记得那天食堂做了他爱吃的菜。
      记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这么想她。
      他回:
      “记得。你跑过来的时候,脸特别红。”
      李荔回:
      “你还说!都是你一直盯着我看。”
      后面跟着一个生气的表情。
      田稷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暖意。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贴着那张照片,像贴着那个遥远的下午,像贴着她。
      他想。
      快了。
      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回去了。
      就能看见她了。
      就能抱抱她了。
      就能亲口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爱她,多想和她一起去读大专,多想和她过一辈子。
      夜深了,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田稷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工友们的呼噜声,闻着满屋子的混杂气味,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猫一样的水渍。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个抱她的夜晚。
      她在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香。
      她说,她是他捧在手心的甜果。
      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告诉她:
      你是甜果。
      可我不是什么捧着你的人。
      我就是那株田垄里的稷草,又普通又不起眼。
      可为了你,我愿意拼命长。
      长得高高的,长得壮壮的,长成能给你遮风挡雨的样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从工业区那边带来机器的轰鸣,很远,很闷,像这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田稷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还要站十二个小时,还要一个一个拿零件,一个一个放。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心里有个人,在等他回去。
      这就够了。
      这就值了。
      壁山的风还会继续吹,工业区的灰还会继续落,流水线的轰鸣还会继续响。
      可田稷知道,只要她还在,他就撑得住。
      再苦再累,都撑得住。
      这是分别后的第一个春天。
      他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漫长的等待和思念。
      可他们的心,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她等他回去。
      他等她毕业。
      他们约定好的未来,正在一点点靠近。
      像春天一样,一点点,一点点,慢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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