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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璧山工业区的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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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车在国道上晃晃悠悠开了快四个小时,田稷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了好几觉,每次醒来窗外还是差不多的景色——灰扑扑的山,灰扑扑的天,路两边偶尔闪过的几栋自建房,墙上刷满了卖饲料、修家电的广告。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包里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几本翻旧了的复习资料,一条李荔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舍不得放家里,走哪儿带哪儿。钱包最里层,塞着那枚木头书签,“稷”字的刻痕被摸得油润发亮。
车子越往C市方向走,天越阴沉。过了收费站,窗外的房子开始变样,高楼少了,厂房多了,一大片一大片铁皮顶的车间往后退,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进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机油,又有点像烧焦的什么东西,呛得人喉咙发紧。
田稷盯着窗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在叙州,他想象过外面的世界。想着怎么也得是个像样的地方,干净的街道,亮堂的店铺,下班了还能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书,给李荔发发消息。可眼前这片工业区,灰蒙蒙、乱糟糟的,路上跑的全是大货车,卷起一阵阵灰尘,路边的树叶子都蔫巴巴的,蒙着一层黑灰。
车停在工业区大门口,门一开,冷风嗖地灌进来,跟刀子似的。田稷拢了拢外套,这件衣服李荔以前披过,他总觉得上面还有她的味道,可这会儿风一吹,那点味道早就没了,只剩下冷,干巴巴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厂里派人来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黑红脸膛,嗓门大,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田稷是吧?叙州过来的?走走走,先带你去宿舍安顿,明天一早开工。”
田稷点点头,背着包跟在后面。
厂子不大,专门做五金配件,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堆得乱七八糟的铁板、钢管,地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油还是泥,踩上去黏脚。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响,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震动。
宿舍在厂区最里头,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黑咕隆咚,灯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也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影都模糊。
推开宿舍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脚臭、烟味、潮湿的霉味,混在一块儿。
四人间,三张上下铺铁架床,只有一张空着。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厂里发的,灰扑扑的,摸上去又硬又潮。地上扔着几个烟头,墙角堆着塑料盆、暖水壶、吃剩的泡面桶。
三个工友都在,一个正躺着刷手机,外放抖音吵得要命;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还有一个年纪大点的,坐在床上就着一包榨菜喝白酒,冲他点点头:“新来的?自己找地方收拾吧。”
田稷说了声“好”,走到那张空床边,把背包放下来。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弯腰铺被子,那床薄棉絮怎么铺都不平整,凑合着弄好,把李荔的围巾从包里拿出来,想找个地方放。可这屋里哪儿都脏兮兮、乱糟糟的,他犹豫了一下,把围巾叠好,塞到枕头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钱包拿出来的时候,他摸了摸那枚木书签。刻痕还在,摸上去有点涩,又有点润,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可这点念想,在这间潮湿昏暗、充满陌生气味的宿舍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值钱。
第一天进车间,田稷才知道什么叫累。
早上七点开工,晚上十点下班,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休息。他分在流水线上,干的是打磨的活儿——拿砂轮机磨铁件上的毛刺,磨完一批送走,下一批又来了,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车间里吵得要命,机器轰隆隆响,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吼才能听见。空气里全是铁屑和油雾,呛得人嗓子发干,戴口罩都没用,半天下来,擤鼻涕都是黑的。
砂轮机拿在手里,震得整条胳膊发麻。刚开始他不敢用力,磨得慢,线上的老员工在旁边吼:“使劲儿啊!你那样磨到啥时候去!”他只好咬牙使劲儿,砂轮蹭着铁件,火花直往外窜,有几颗溅到手上,烫得他直抽气,还不能停。
手套很快就磨破了,指尖被铁屑划出一道道小口子,沾上冷却液,刺得生疼。
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早上站到晚上,腿像灌了铅,腰像要断了一样。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机器,手在动,脑子已经懵了,啥都不想,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歇两分钟。
可流水线不停,他就不能停。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的饭菜早就凉了,肥肉片子白花花的,咬一口满嘴油,青菜炒得发黄,米饭硬邦邦的。他硬着头皮往下咽,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叙州中学的食堂。
想起李荔坐在他对面,帮他挑碗里的青椒,一边挑一边小声念叨:“你又不吃辣,干嘛不跟打菜的阿姨说少放点?”
想起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想起那些中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
他低头看看自己现在这碗饭,油腻腻的,凉飕飕的,跟那些日子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吃完饭,休息时间还剩十来分钟。他拿出手机,想给李荔发个消息,可手在屏幕上放了半天,不知道发什么。
说累?说了她也帮不上忙,还让她担心。
说想她?越说越想,越想越回不来。
最后还是只发了几个字:吃了,你呢。
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不敢看回复。
日子一天一天过,累到后来,反而麻木了。
流水线上的活儿,闭着眼睛都能干。手上新伤叠旧伤,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碰什么都钝钝的,没那么疼了。腿和腰还是酸,但好像也习惯了,只要躺下就能睡着。
可有些东西,越来越不习惯。
比如宿舍。
那三个工友,都是在这儿干了好几年的,日子过得糙,嗓门大,习惯差。抽烟从来不开窗,屋里整天烟雾缭绕;喝酒能喝到半夜,喝高了就吹牛,吹得天花乱坠;刷手机永远外放,抖音那种魔性的笑声一遍一遍响,烦得人想砸东西。
田稷跟他们说不上话。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聊的是哪个工头凶,哪个车间妹子好看,哪个工友被扣了工资骂娘。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他只能在晚上躺床上,蒙着被子,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给李荔发消息。
——今天累不累?
——上课听得懂吗?
——吃饭了吗?
发来发去就这几句,干巴巴的,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可李荔从来不嫌没意思。她的消息总是很长,很软,什么都跟他讲:
——今天数学课讲了新的公式,我有点听不懂,下课问老师了,好像明白了点。
——食堂今天做了糖醋排骨,不好吃,没有咱们学校旁边那家好吃。
——思曦说周末想去逛街,问我去不去,我还没回她,想等你休息的时候跟你视频。
——C市是不是很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了,你要多穿衣服,别冻感冒了。
——田稷,我今天特别想你。走在操场上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写作业的时候也想。你是不是也很累呀?你别总回我那么短,我有点担心你。
每一条他都看好几遍,看完把手机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他不敢回太多。
不敢告诉她,他每天站在流水线上,手磨出血泡,脚站得发麻,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不敢告诉她,宿舍有多脏多乱多吵,他连安安静静看一页书都做不到。
不敢告诉她,他现在灰头土脸,满身油污,手粗糙得跟砂纸一样,照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怕她心疼。更怕她嫌弃。
时间长了,有些念头开始在脑子里转。
以前在叙州,他虽然也自卑,可好歹天天能见到她。下课了去接她,吃饭坐一块儿,晚自习后送她回宿舍,周末还能一起去旧书店。她就在他眼皮底下,他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可现在呢?
她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学校里,身边有老师同学,有李思曦,有那么多新鲜的人和事。她越来越开朗,越来越自信,成绩越来越好,朋友越来越多。她像一颗果子,慢慢长大,慢慢变甜,慢慢发出光来。
而他呢?
他在这片灰蒙蒙的工业区里,跟一群糙汉子挤在又脏又乱的宿舍,每天干着重复的体力活,挣着刚够糊口的工资。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不知道等他攒够钱回去,她还在不在。
她还会等他吗?
以前他从不怀疑这个问题。可现在,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来越疼。
工友们有时候聊天,说起感情的事,说的话都差不多:
“咱们这种人,要学历没学历,要钱没钱,找啥对象?别做梦了。”
“异地恋?那更不靠谱。女娃娃在学校里,见的人多了,眼界高了,谁还等你?”
“感情顶啥用?没钱啥都白搭。人家跟你吃苦?凭啥?”
这些话,每一句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不想听,可又没法反驳。
他想起李荔的样子——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操场上,阳光照着她的头发,亮亮的,软软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温柔。
她那么好,好得让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
以前他也这么想过,可那时候能天天见到她,能牵着她的手,能感受到她的温度,那些念头还能压下去。
现在压不住了。
距离太远了。
她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人,阳光的、开朗的、聪明的、陪在她身边的。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满身油污的打工仔,连跟她说句话都要挑时间。
她会不会有一天发现,她喜欢的那个少年,其实什么都不是?
会不会有一天,遇到一个更好的人,然后慢慢忘了他?
会不会有一天,轻轻说一句:田稷,我不等你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失眠了。
明明累得要死,躺下却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隔壁床的呼噜声,听窗外的风声,听远处车间里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
脑子里全是李荔。
想起他们第一次说话,她借他橡皮,脸红红的,不敢看他。
想起他们在旧书店,她给他讲题,头发垂下来,蹭到他胳膊上,痒痒的。
想起她在食堂帮他挑青椒,一边挑一边念叨,他不吃辣。
想起他们在操场牵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在他手心里,紧张得直出汗。
想起那天晚上下雨,她站在校门口等他,淋得湿漉漉的,看见他就跑过来,抱着他哭,说“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楚,那么甜。
可越甜,他越慌。
他怕这些画面有一天会变成回忆,再也回不来。
他摸出枕头底下那条围巾,织了一半,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他拿起来贴在脸上,粗糙的毛线扎着脸,可他觉得暖和。这是她给他织的,一针一针,都是她的心意。
他又摸出钱包里那枚书签,“稷”字刻得深深的,棱角被摸得光滑。她说这是她刻了一下午刻出来的,手都磨出泡了,让他不许弄丢。
他怎么会弄丢呢?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可这些宝贝,能留住她吗?
那天夜里,下了夜班,外面风刮得特别大。从车间到宿舍那一段路,冷风嗖嗖往脖子里灌,吹得人直打哆嗦。
回到宿舍,那几个人还在闹。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抖音放得震天响。他不想待,可没别的地方去。只能躺床上,把被子蒙到头上,尽量隔绝那些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李荔的消息:
“田稷,你下班了吧?今天累不累呀?我看天气预报说C市明天有雨,你上班记得带伞。我这边挺好的,今天数学考了小测验,我好像考得还行,等成绩出来告诉你。思曦说周末想去吃火锅,问你去不去,我说你不在,她让我替她多吃点。田稷,我真的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呀?哪怕就一天也好。你别总回我那么短好不好?我想多知道一点你的事,你累不累,苦不苦,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我呢。晚安,田稷,梦见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跳进心里,又暖又疼。
他多想告诉她——我很累,很苦,很想你。我想回去看你,想抱抱你,想跟你一起吃火锅,想听你讲数学题,想看你笑。我在这儿快撑不下去了,可我谁都不能说,只能跟你说。
可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指放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晚安。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着李荔,想着那些话,想着工友们的那些话,想着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他生病了呢?
如果生了病,是不是她就会一直牵挂他,一直放心不下他,一直等他?
不是什么大病,不严重,不致命,但需要人照顾,需要人惦记。比如胃病,他本来就经常胃痛,日夜颠倒,吃饭不规律,胃越来越不舒服。如果他说胃病严重了,需要养,需要她……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很自私,很对不起李荔。
可他实在没办法了。
他怕失去她。
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怕得想起来就心口发慌,怕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只有生病才能留住她,那他愿意。
哪怕用一个谎言,哪怕骗她,哪怕以后要圆这个谎,他也愿意。
他太贪恋她的温柔了。
太贪恋她那句“我等你”了。
太贪恋她把他放在心上、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感觉了。
如果没了这些,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片灰蒙蒙的工业区里,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哭。
田稷蜷缩在被窝里,攥着那枚木书签,攥得手指发白。心口又疼又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在往一条歪路上走。
可他停不下来。
他太怕了。
第二天上班,他一直在想这个事。
手上的活儿照样干,砂轮机照样磨,火花照样往外溅。可脑子不在这儿,在千里之外,在那个越来越亮、越来越好的女孩身上。
中午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对面坐了个工友,是那个年纪大点的,姓张,大伙儿叫他老张。
老张看他一眼:“咋了?一上午魂不守舍的。”
田稷摇摇头:“没咋。”
老张笑笑:“想家了吧?还是想对象?”
田稷没吭声。
老张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别想太多。咱们这种人,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对象那事儿,随缘吧。能在一块儿就在,不能在一块儿也别强求。人家姑娘跟咱不一样,人家读书,有前途。咱呢?在这儿耗着,耗几年还是这样。”
田稷捏着筷子,手有点抖。
老张又说:“我年轻时候也有对象,谈了三年,最后分了。为啥?人家考上大学了,走了,外面世界大,见的世面多,慢慢就看不上咱了。这事不怪人家,谁不想往高处走?怪只怪咱没本事。”
他拍拍田稷的肩膀:“小伙子,听哥一句劝,别想太多。想多了难受,没用。”
田稷没说话,低着头把饭扒完。
老张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他知道老张说得对。
可他放不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真要装病,是想试探一下。
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李荔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就在那儿,挥之不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给李荔发消息,故意发得比平时少,比平时冷淡。
——今天累,先睡了。
发完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不敢看回复。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李荔回得很快:
“田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早?是不是不舒服?你跟我说呀,你别吓我。”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又酸又疼。
她在担心他。她真的在担心他。
他应该回她,说自己没事,只是累了。
可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
“田稷,你睡了吗?你要是没睡就回我一下好不好?我有点担心。你如果累了就睡吧,明天醒了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知道,这种被她在乎、被她牵挂、被她放在心上的感觉,让他又安心又害怕。
安心的是,她还在乎他。
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乎了呢?
接下来的几天,他有意无意地冷淡了一些。
消息回得慢了,字数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她说。
李荔的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担心:
“田稷,你是不是太累了?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田稷,我昨天做梦梦见你生病了,吓醒了,醒了发现你都没回我消息。”
“田稷,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他看着她这些消息,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知道自己在伤害她。
可他停不下来。
他太想确定了,太想证明她不会离开他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回了一条:
“最近胃不舒服,可能是吃饭不规律,没事。”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敢看回复。
过了几秒,手机疯了似的震起来。
李荔的电话。
他没接。
她又打。
他还是没接。
然后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胃不舒服?严不严重?你去看医生了吗?吃药了吗?你别不接我电话,你快接,我担心死了。”
“田稷,你接电话好不好?求你了,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你是不是在那儿过得不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他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接,想告诉她他没事,想听她的声音,想跟她说对不起。
可他没接。
他把手机静音,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像她在敲他的门。
可他不敢开。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
脑子里全是她着急的样子,全是她担心他的那些话。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蛋,知道自己在用最自私的方式折磨她。
可他真的怕。
怕到只能用这种方式,一遍一遍确认她还在。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看到李荔发了几十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田稷,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在那儿过得很苦,所以不想让我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你,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是不是怕我嫌弃你,所以躲着我?田稷,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我就怕你不理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担心,更害怕。你回我一句好不好?就一句,让我知道你没事。”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我没事。”
发完就把手机揣兜里,进车间上班了。
他知道自己欠她一个解释。
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在试探你,我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你不会离开我。
那太混蛋了。
那比装病还混蛋。
他只能拖着,一天一天地拖,拖到哪天算哪天。
日子还是照样过。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流水线还是那条流水线,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工友还是那几个工友。
可有些东西变了。
他看手机的次数少了,回消息的字数少了,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骗着世界上最信任他的女孩。
他不敢看她发来的那些长长的消息,不敢听她说想他,不敢看她说等他。
每一条都像刀,戳在他心上。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自私,恨自己把她也拖进这摊泥里。
可他还是放不开手。
还是怕失去她。
还是想听她说那句“我等你”。
那天晚上,老张又在喝酒。看他躺床上发呆,递过来一瓶啤酒:“喝点?”
他摇摇头:“不喝。”
老张笑笑:“有心事?”
他没吭声。
老张自顾自喝了一口,说:“年轻人,别钻牛角尖。有些事,越想越乱。不如不想,顺其自然。”
他看着天花板,轻轻说:“要是顺不了呢?”
老张看他一眼:“那就扛着。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这就是咱们的命。”
他没再说话。
老张喝完酒,躺下睡了。
他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他在车间里磨了一整天铁件。
砂轮机嗡嗡响,火花四溅,手被震得发麻,腿站得发僵。他什么都不想,就盯着手里的活儿,一下一下磨。
磨完一批,下一批又来了。
永远没有尽头。
晚上下班,他拖着两条腿走回宿舍,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躺床上,拿出手机,看到李荔的消息:
“田稷,我今天去书店了,买了一本书,下次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我还买了两张书签,一张给你,一张给我,上面都有小穗子,可好看了。等你回来我给你。”
他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以前,他们在旧书店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她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书。
那时候多好啊。
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有。
现在他有了什么?
一个谎言?一个试探?一颗越来越慌的心?
他把手机放下,摸出枕头底下那条没织完的围巾。
灰色的毛线,软软的,缠在手上,有一点暖。
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
他想她。
想得心口疼。
想得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抱抱她,告诉她对不起。
可他回不去。
他只能躺在这张又硬又潮的床上,攥着这条围巾,听窗外呼呼的风声。
壁山工业区的冷风,还在刮。
刮过厂房,刮过烟囱,刮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刮在他脸上。
冷得他缩成一团。
冷得他心里那点暖,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这个谎还要撒多久。
不知道李荔会不会发现。
不知道如果真的发现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知道,他现在停不下来了。
这条路,他已经走上去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
他也只能闭着眼睛,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