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烬》孤灯烬

21、狐毛为契，猎场博弈

　　第21章狐毛为契，猎场博弈
　　沈聿峥那句“小狐狸”的尾音，仿佛还带着雷霆的微麻，萦绕在死寂的木屋中。
　　屋内其余四人，表情凝固在震惊与困惑之中。江柔的嘴还半张着，蓝若曦捂嘴的手指微微发颤，张若玄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显，秦羽墨的折扇则静止在胸前，唯有眼底深处闪过锐利的精光。
　　穆离辞的身体在最初的剧烈颤抖后，强行稳住了。他死死咬住的后槽牙几乎要碎裂，口腔里弥漫着血腥与屈辱的味道。蒙眼的黑布下，无人看见他冰蓝色的瞳孔是如何收缩成针尖，又如何被强行压下惊涛骇浪，重新覆上一层坚冰。
　　他不能被这个男人一句话就击溃。
　　更不能在队友面前，泄露昨夜那场荒唐不堪的半分痕迹。
　　“你是谁？”穆离辞的声音响起，比他身周的寒气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刮过硬铁，“我不认识你。”
　　这否认，斩钉截铁，却又因为过于用力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聿峥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磁性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一丝……宠溺般的纵容？他并未因这否认而恼怒，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只警惕的小狐狸会亮出利爪。
　　他迈步，不疾不徐地走进木屋，身后那数十名沈家精锐沉默地留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却将屋内的一切气息都牢牢封锁。屋内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踏入，压迫感陡增。
　　他径直走向窗边的穆离辞，步伐从容，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穆离辞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穆离辞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相反却又诡异交融的气息——冰寒与雷霆，在极近的距离下无声碰撞、湮灭、再生。
　　沈聿峥微微俯身，凑近了穆离辞。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却又被他做得优雅而自然。他无视了那杆指在自己咽喉前、寒光凛冽的冰纹长枪，仿佛那只是一根无害的冰棱。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独属于他的、带着雷霆余韵与冷冽松香的味道，拂过穆离辞的耳廓，精准地钻进他蒙眼黑布下的耳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带着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暧昧：
　　“昨夜在洞穴里，在我身下颤抖、喘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事后的慵懒和回味般的沙哑，“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小狐狸。”
　　“轰——！”
　　穆离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紧接着是冰封般的羞愤与暴怒！那被强行压制的、混乱炽热的记忆碎片，被这句话瞬间点燃、炸开！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紧握长枪的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战栗而抖得更加厉害。
　　“你胡说什么！”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和一丝破碎的尖锐。他猛地向后撤步，冰纹长枪的枪尖威胁性地向前递出半寸，冰冷的寒芒几乎要刺破沈聿峥颈项的皮肤，“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永远闭嘴！”
　　极致的寒意从他身上爆发，窗棂上的冰霜瞬间增厚，蔓延出诡异的冰花纹路。木屋的温度骤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
　　然而，沈聿峥面对这直指要害的杀意，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猎人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兴味光芒。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撮东西。
　　那是一撮冰蓝色的、柔软而富有光泽的狐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它自身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冰蓝荧光，与穆离辞周身的气息隐隐呼应。更致命的是，那狐毛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却难以磨灭的、属于沈聿峥的雷霆气息——那是昨夜力量交融后留下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沈聿峥将那撮狐毛，在穆离辞眼前轻轻晃了晃。动作轻柔，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精准地刺穿了穆离辞强撑的伪装。
　　“这是什么？”沈聿峥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目光却紧紧锁住穆离辞黑布下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小家伙，你昨夜……好像太慌张，遗漏了点属于你的‘小东西’在我那儿。这毛色，这气息……真是漂亮得独一无二。”
　　看到那撮狐毛的瞬间，穆离辞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狂乱的频率撞击着胸腔。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是他昨夜血脉暴走、显化部分冰狐特征时，不小心遗落在洞穴里的！是他竭力想要掩盖的秘密，是他与昨夜那场错误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这个男人！他竟然……他竟然留着这个！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一股纯粹而暴戾的杀意，如同出闸的凶兽，瞬间席卷了穆离辞的理智。他周身的冰寒气息变得狂暴而充满攻击性，长枪上的冰莲纹路光芒大盛。
　　但他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动手。
　　这里不止有他。还有张若玄，江柔，秦羽墨，蓝若曦。门外是数十名实力不明但绝非庸手的沈家精锐。一旦动手，以沈聿峥深不可测的实力（穆离辞的冰丝能隐约感知到对方体内那如渊如狱、远超自己的磅礴力量，至少是黄金阶以上），他们绝对讨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耻辱和秘密，将整个凌云小队拖入绝境。
　　沈聿峥似乎早已洞悉他内心的挣扎与权衡。他唇角微勾，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收起了那撮致命的狐毛，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他的目光从穆离辞身上移开，第一次正式扫视屋内如临大敌的其余四人。
　　“别紧张。”沈聿峥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依旧低沉悦耳，却带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属于上位者的淡漠，“我不是来打架的，至少现在不是。”
　　他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旁，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我只是听说，”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掠过穆离辞僵硬的身影，“炎家在这片森林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铁了心要对付你们‘凌云小队’。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微妙，“这位穆离辞。”
　　“而我，”沈聿峥抬起紫色的眼眸，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划破夜空的雷霆，“恰好和炎家有些……旧怨。很不巧，他们这次动用的一些手段，触及了我沈家的底线。”
　　“所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张若玄和秦羽墨这两位看起来最能做主的队友脸上扫过，最后依旧定格回穆离辞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张若玄心中警铃大作，飞速盘算：沈家与炎家确有旧怨不假，但绝不足以让沈聿峥这位少主亲身犯险，深入迷雾森林，还精准地找到他们的据点。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清晰无比地指向穆离辞。那眼神，那语气，那暧昧到极致的互动……绝非普通合作者该有的。与虎谋皮，凶险异常。但眼下，炎家的威胁迫在眉睫，沈聿峥的实力深不可测，或许……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沈少主，”张若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疑虑，沉声开口，目光锐利如刀，“明人不说暗话。你与炎家的恩怨，是你沈家之事，何以要特意找上我们这支新生小队合作？你又……图我们什么？”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瞥向了窗边那道孤绝的身影。
　　沈聿峥轻笑一声，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把玩着，仿佛那里还捻着那撮冰蓝的狐毛。他的目光依旧锁在穆离辞身上，话却是对张若玄说的：
　　“炎家这次，动用了‘蚀骨炎爆’。”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张若玄和秦羽墨脸色微变——那是炎家一种极为阴毒、被各大势力明令禁止的禁忌手段。“那是我沈家名单上必杀之人。至于我图什么……”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穆离辞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志在必得的暗芒，“我与这位……小刺客的一些私事，与尔等无关。你们只需知道，没有我的帮助，凭你们现在的状态和实力，绝无可能走出这片森林——”
　　他话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笃定：
　　“炎家的七长老炎烬，亲自带队，调集了至少两倍于白天袭击你们的人手，其中不乏白银高阶的好手。此刻，他们已经将这座据点方圆五里，围成了铁桶。只等你们明日踏出据点，或者……等你们耗尽补给，自投罗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穆离辞一直外放的冰丝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震颤。他“看”到了，在据点外围浓稠的雾气与黑暗的密林中，一道道灼热而充满敌意的气息星罗棋布，悄然移动，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数量之多，气息之强，远超白天！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因为炎家的围困，更是因为沈聿峥这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甚至连敌人动态都了如指掌的、令人心悸的从容。
　　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所以，”穆离辞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沈聿峥那令人不安的目光上移开，“你的条件？”他知道，沈聿峥抛出这些信息，绝不是出于好心。
　　“简单。”沈聿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踱步到穆离辞面前，两人之间仅隔一步之遥，气息再次胶着。“明日，按你们的计划，猎杀火鬃狮。我会带人帮你们扫清外围的炎家伏兵，确保你们能安全抵达狮群巢穴，并应对可能的意外。作为交换……”
　　他微微俯身，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滚烫气息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事成之后，你，跟我走。”
　　“不可能！”江柔的怒喝几乎与沈聿峥的话音同时落下。她一步跨前，赤炎长鞭上的火焰“腾”地燃起，美目圆睁，怒视着沈聿峥，“你休想带走离辞！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离辞！别答应他！”蓝若曦也急声喊道，俏脸上满是担忧。
　　秦羽墨手中的折扇无声地合拢，指尖夹着的符箓灵光微微闪烁，他虽未说话，但冰冷审视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沈聿峥。
　　张若玄脸色铁青，手紧紧握着刀柄，骨节发白。他看向穆离辞，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奈。作为队长，他无比清楚当前的绝境。答应合作，是与虎谋皮，穆离辞可能陷入更未知的危险；拒绝合作，他们很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两害相权的残酷权衡。
　　穆离辞抬起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的动作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冰凉和内心的翻涌。他转向张若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传递着决绝的信息：眼下，答应合作是唯一能让队友安全离开这片死局的办法。至于之后……他自会有自己的打算。
　　他重新面向沈聿峥，蒙眼的黑布隔绝了所有情绪，声音清晰而冷硬：
　　“好。合作。但条件要改。”
　　沈聿峥挑眉，似乎对他的讨价还价感到一丝新奇：“哦？说说看。”
　　“第一，联手御敌，确保明日猎杀火鬃狮行动成功，并助我的队友安全离开炎家包围圈。第二，事成之后，火鬃狮晶核及所有战利品，归我们凌云小队分配。”穆离辞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第三，我……可以跟你走。”
　　“离辞！”江柔失声，眼眶泛红。
　　穆离辞没有理会，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但仅限于离开迷雾森林。抵达安全地带后，你我之间，两清。昨夜之事，永远封存。你不得再以任何方式纠缠、威胁我和我的队友。”
　　沈聿峥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审视、衡量、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以及……更深处被点燃的、更加炽烈的征服欲和兴趣。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穆离辞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却还带着尖刺的珍宝。
　　良久，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
　　“小家伙，一夜不见，倒是学会跟我讲条件了？”他向前半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冰寒与温热），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只有两人能懂的威胁与诱惑，“可以。你的条件，我答应。”
　　然而，就在穆离辞心头微松的刹那，沈聿峥猛地倾身，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气音吐出的话语，却比雷霆更直接地劈入他的灵魂：
　　“不过，别天真了。血脉共鸣一旦产生，便是烙印在灵魂里的羁绊。你走不掉的。”他的气息灼热，语气却冰冷而笃定，“昨夜，是雷狮标记了他的狐狸。这一次，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极具侵略性的话语从未说过。
　　“好好休息，明日出发。”他淡淡地留下一句，转身，带着门外的沈家精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据点外的夜色与浓雾之中，只留下满屋凝重的沉默，和穆离辞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的冰冷身影。
　　他知道，沈聿峥说的是部分事实。
　　那该死的血脉羁绊，如同最顽固的诅咒，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冰封世界。
　　而他，绝不甘心就此被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