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次日落》七佘

5、第 5 章

　　沈熙就这么坐了不知道多久。

　　“月亮也要落山啰。”陆山风的声音又响起，他轻碰下沈熙的胳膊，提醒沈熙抬头。

　　沈熙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将目光锁定在陆山风说的月亮上。

　　月亮已经抵达沙丘边缘，马上就要隐入沙丘。

　　很神奇的过程，不是日落，是月落。

　　没有日落时的耀眼，月亮落下去时，不仅不能带来霞光满天，反而会让出光辉，让星星们展现自己。

　　月亮很快就落下去，等它完全消失在沙丘后，沈熙再次抬头看向银河。

　　刚刚还是浅浅的一条，现在变得更加清晰。

　　发着蓝色，绿色光芒的星团，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由它们组成的银河，像一把温柔的光刀，将星空给轻轻地拨开。

　　他不自觉地呢喃出声：“好美。”

　　“是啊。”陆山风轻声附和。

　　沈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银河拍了两张，等到快门定格的时候，却发现手机拍出的银河，十分不清晰。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拿着手机的手自然垂下，带着些放弃的意味。

　　那口叹出的气却随着夜晚轻柔的风，吹到了陆山风的耳畔。

　　他说：“嗐，这有什么好叹气的，等明儿我拿到相机，高低给你和银河拍个合照。”

　　沈熙闻言，尝试着牵动着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却发现嘴角的肌肉，并不听他使唤，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说：
　　“没事，能看到银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月亮落下后，温度好像降得更快，一阵风吹来，沈熙裹着陆山风的冲锋衣，也感受到了寒冷，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陆山风再次将露营灯打开，“走走，看完了，进帐篷睡觉。”

　　“嗯，好。”
　　沈熙嘴上是答应了，但身体却没动，他望着他亲手搭起来的帐篷，有些迈不开腿。

　　他从来没有和其他人同睡过一张床，更何况是陌生人。

　　眼前的这个帐篷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拥挤。

　　按照沈熙的目测，这个帐篷最多只能算得上，一张一米三的床。

　　两个大男人躺在床上，只要一翻身，很难不碰到对方。

　　“唉。”沈熙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边的陆山风，已经将睡袋都放进了帐篷里，准备进帐，抬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沈熙，疑惑地唤了一声：
　　“沈熙，你站在那儿吹风不冷啊！快进来！”

　　被叫到的沈熙：......
　　算了，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尴尬的。

　　“来了。”

　　沈熙走到帐篷边的时候，陆山风已经先进了帐篷里。

　　沈熙没有住过帐篷，站在帐篷前有点手足无措，特别是看到狭小的帐篷门帘时，他觉得这个帐篷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小，最多只有一米二。

　　他俯下身，先将自己的上半身钻进去，一抬头便看到，陆山风正目光灼热地盯着他。

　　沈熙莫名觉得有些脸热，连忙低下头，将自己快速塞进帐篷里。

　　再抬眼时，陆山风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刚的‘灼热目光’是沈熙的错觉。

　　沈熙摇了摇头，将这奇怪的思绪甩出脑海，翻过身脱鞋。

　　但，这鞋子放在哪儿？

　　“你先把鞋子放到旁边，我俩换个位置，我来弄。”陆山风看出他的疑惑，解围道。

　　“哦，好。”

　　帐篷不高，但也只能让他们坐直身体，无法让他们站起来。

　　两人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交换位置，错身时难免会有些肢体上的触碰。

　　陆山风先动身，他向前蹲起，屈膝，半蹲着向沈熙这个方向走来。

　　沈熙见状连忙将腿收起，却也只来得及让出门口的位置。

　　两人错身时，沈熙将头低下去，但陆山风吐出的呼吸，还是打在了他的脖颈处，引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帐篷里只有衣服在行动过程中，摩擦产生的声音。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微妙的氛围就被‘撕拉撕拉’声打破，沈熙松了口气。

　　而后抬头向声源看去。

　　很快他便确认了，发出奇怪声响的是，陆山风手里拿着的几个塑料袋。

　　“你拿这些袋子做什么？”沈熙有些好奇地问。

　　“把这些塑料袋塞进鞋里，小动物们就没法来鞋里安家。”陆山风边说，边将塑料袋往鞋子里面塞。

　　“小动物？安家？”

　　“嗯，沙漠里有些动物，喜欢钻进鞋里睡觉，大概跟人一样也怕冷吧，想找个地方暖和暖和。”

　　沈熙点点头，见陆山风将塑料袋塞进鞋里之后，就拉上了帐篷的拉链，他不禁又问了一句：
　　“鞋子就这么放在门口吗？”

　　“是啊，”随后陆山风反应过来什么，转过头笑着看向沈熙，“怎么，你怕丢啊？”

　　“倒也不是，只是有点......”沈熙想了想措辞，“有点好奇。”

　　陆山风闻言收回头，蹲着向右边的睡袋走去，边走边说 ：“放心吧，丢不了，也进不了沙，鞋子是放在门帘和睡觉这层中间的。”

　　“哦。”

　　陆山风将睡袋的拉链拉开，整个人都裹进睡袋里，朝沈熙探出个脑袋，说：
　　“睡吧，明天太阳出来就该热了，也睡不了多久了。”

　　“嗯。这边几点日出？”

　　“大概八点过。”

　　“好。”

　　沈熙学着陆山风的样子，也将自己裹进了睡袋。

　　等他躺好后，陆山风便将露营灯给关掉，整个空间一下陷入了，极致的黑暗。

　　沈熙进帐篷前还有些忐忑，现在躺下后，触摸到了柔软的睡袋，身体反而放松下来。

　　他这两天一直在路上，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累了就进服务区，把主驾放平一些，就凑合着睡，睡醒又接着开。

　　但他本来就有些焦虑失眠，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更是吵闹，也更加睡不踏实。

　　他在路上的时候，不止一次想，他这算不算疲劳驾驶，如果在路上出车祸死了，是不是会被认骂死得其所。

　　不过现在，四周都静悄悄的，时不时的有一阵风吹过。

　　风打在帐篷上的声音，还算动听。

　　他就这么听着听着，疲惫感一下全都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不一会就失去了意识。

　　陆山风下午睡了几个小时，所以现在没有那么困。

　　他的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食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在小腹上。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帐篷顶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啪唧’。

　　陆山风的脸上出现了另一只手。

　　是沈熙的。

　　陆山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那个身着正装的男人。

　　沈熙已经睡着了，但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一只手甩到了陆山风脸上。

　　另一只手，也没有放在睡袋里，而是被他拿出来，抬到头顶。

　　脚也因为睡袋的包裹，而感到不舒服，整个人不停的挣扎着，想把束缚着他的东西给踢掉。

　　眼见沈熙大半个身子，已经露在了外面，陆山风轻叹一声，将沈熙的手塞进睡袋里。

　　但是睡袋不是被子，睡袋的另一半，被沈熙压在身下，陆山风拉了一下，但没拉得动，便放弃了。

　　他转身，将一旁的冲锋衣拿起来，轻轻盖在沈熙身上，盖住他的手。

　　折腾着，折腾着，他也伴着沈熙的呼吸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沈熙是被热醒的。

　　早晨九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会儿了，炙热的阳光，照射在帐篷上。

　　帐篷里的温度，比起晚上升高了许多。

　　沈熙感觉热得有些难受，他想将身上的被子掀开，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动，都挣脱不了这被子。

　　它仿佛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连翻滚都做不到。

　　“嗯？”
　　他皱着眉，愤愤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但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意料中的帐篷顶，而是一张贴的极近的人脸！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半撑起身，环视着当下的状况。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睡袋里挣脱，原本应该包裹住他的睡袋，现在只是勉勉强强盖在他身上。

　　而睡袋上的那只手，就是让他动弹不得的根源。

　　这只手是陆山风的！

　　他在抱着自己睡觉！

　　沈熙还在震惊里没有回过神来，那头的陆山风却开始了动作。

　　他的眼睛并未睁开，只是将睡袋往沈熙身上拉了拉，动作极其娴熟。

　　而后继续将手搭在沈熙的被子上，不动了。

　　沈熙脑中的弦，瞬间崩掉一根。

　　他迅速将陆山风的手拂开，挣扎着坐起身。

　　陆山风也被闹得有些难受。

　　他睡眼惺忪地收回手，面朝沈熙的方向，一只手半撑起身，另一只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怎么了？”陆山风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

　　沈熙：怎么了！

　　谁能理解，一大早起来，看到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睡觉，他有多震惊！

　　其中一个男人还是他自己！

　　而且因为陆山风半撑起身的动作，导致两人离得更近了些。

　　沈熙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点，隔开些距离。

　　他用手指了指陆山风的右手，又指了指自己，一句话说得也有些结巴：
　　“你，你，昨晚，我们......”

　　他话还没有说完，没曾想，陆山风却是转身又躺下，还用右手放在自己眼睛上，挡住透进帐篷的光。

　　沈熙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这人脸皮厚到了这个地步，竟然完全不想解释！

　　“你你你，你怎么，怎么是这样的人！”沈熙毫无攻击力地谴责道。

　　陆山风拿开搭在眼睛上的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
　　“我？什么样的人？你昨天晚上一直在动，还把睡袋踢开了，我怕你着凉，就给你把睡袋给盖上，但是你又把它踢开，我只能压着你的手睡，不然你睡一晚，铁定得感冒。”

　　“你说说，我是怎么样的人？”

　　“啊......”
　　陆山风每说一句，沈熙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熙可算是明白对方是好心，昨晚一晚上都在帮他盖被子，他刚却以为对方是变态。

　　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沈熙面对着陆山风控诉的目光，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这样，不好意思，抱歉啊，咳咳，我刚刚误会了。”

　　陆山风也没追问沈熙到底误会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太阳才出来一会儿。
　　“没事，我再眯会，十点再起来。”

　　陆山风定了个十点的闹钟，倒头就睡。

　　沈熙不好意思再吵陆山风，毕竟昨天晚上，陆山风也是因为自己才没睡好，刚才又误会了他。

　　沈熙在心里轻叹了声。

　　蹑手蹑脚地向帐篷外爬去。

　　看见鞋子时，想起昨天陆山风说的话，拿出鞋子里的塑料袋，抖了抖，再拿起鞋子，又抖了抖，确定没有小动物在鞋里，才放心穿上。

　　清晨的沙漠是柔和而安静的，太阳才出来，温度也没有那么高，一阵风吹来还带着些许凉意。

　　昨晚的椅子没有收，被风吹倒在地，沈熙将椅子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发起呆。

　　好安静。

　　沙漠好像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走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攀升的太阳，以及被风吹动的沙粒。

　　昨晚是沈熙从被辞退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一觉醒来，脑袋也清醒了许多，连带着心情都好了。

　　不过想来也是奇怪，明明是在陌生的地方，身旁还躺着一个陌生人，他竟然睡得格外踏实。

　　他原以为，自己睡个三四个小时就醒了。

　　毕竟他在家里就经常这样，睡到半夜醒来，然后一直枯坐到天明。

　　沈熙后知后觉地想，当时，他怎么没想着，去看个日出呢，他好像还没见过北京的日出。

　　风还在轻轻地吹着。

　　沈熙突然觉得，当个沙粒其实也挺好的。

　　风把它带到哪儿就在哪儿看风景，干嘛一直想着去翻越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