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美人鱼》九峰山

33、你值得被爱 行至半

　　行至半山腰，一辆蓝色跑车却猛地横在狭窄的山路当中——刺耳的摩擦声碾过地面，引擎低吼未歇，尘土在午后斜阳下肆意弥漫。

　　林安然猛地刹住车。

　　她蹙紧眉头，眸光沉了沉，一个身影倏地闪过脑海——又是那个黄头发的女孩？

　　心倏然冷了下来。她向来不爱招惹是非，却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若有人非要纠缠不休，她也不会退缩。

　　车门“啪”一声打开。

　　下来的，竟是沈遇川。

　　他身影挺拔，几步便跨到她车前，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周身却笼着一层藏不住的焦灼。林安然正要转向绕开，他已先一步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车把。

　　车子再无法移动半分。

　　林安然抬起脸，眼中压着薄怒：“你想做什么？我要报警了。”

　　沈遇川静静望着她，目光很深，也很专注。山风拂乱他额前的发，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清亮。而他的手腕上——赫然系着那条熟悉的浅色发带，正是那日她为他包扎伤口所用。

　　“我没有恶意。”他开口，嗓音里带着清晰的歉然，“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话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字句在唇齿间反复斟酌，又像是不敢说得太急。
　　“我找了你很久，”他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每天都会上山，想着或许能再见你一面。我必须为那天的事道歉，也必须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

　　握在车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语气却愈发轻柔：“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林安然怔住了。

　　一路积攒的愠怒，在他恳切的目光中，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我是真的想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视线落回腕间那条发带上，“那天我崴了脚摔下山坡，是你冒着雨帮助了我，送我回去。谢谢你的袜子、你的发带，还有……你的温柔耐心。”

　　“那你为什么戏弄我？”林安然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你明明会中文，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看着我慌张忙乱……你也只是冷眼旁观。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还是因为讨厌我，却又不得不接受我的帮助，才会这样矛盾？”

　　沈遇川垂下了眼。山风穿过道路，扬起他额前的碎发，却拂不开他眉宇间那抹沉凝。

　　“我不讨厌你。”他重新抬眼时，目光澄澈如山谷晨间的静湖，“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和你相处。”

　　他停顿了片刻。

　　“我母亲是中国人，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她留给我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虽然连她的模样都已模糊不清……但因为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一开始，总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可又忍不住……想靠近你一些。”

　　他的声音渐低，掺入些许干涩：“我不该犹豫，不该拖沓，更不该让过去的顾虑耽误了向你道谢。”

　　他看向她，目光坦然而温和。

　　“除去这些，我本就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也不擅长表达心意……再加上面对你时那种不知所措，才让你误以为我讨厌你。其实正相反——”

　　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不讨厌你。我很……喜欢你。”
　　山风拂过脸颊，扬起几缕发丝。林安然怔怔抬起眼：“喜欢我？怎么会……”

　　“在山上见你，我以为你只是误闯进来的。看你摘着吴奶奶的香椿，我甚至以为你在偷菜。后来在咖啡馆再见你……我又觉得你有些奇怪。”

　　他的嗓音低哑，像被砂纸轻磨过。

　　“既然不喝冰的，为什么还要买？可你却又把冰块一块一块拣出来丢掉，然后慢慢喝掉。”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仍在回想那个画面，“我那时就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

　　林安然睫毛轻颤，声音低了下去：“我喝不了太冰的东西……我不想浪费它......还有，我以为那是山里的野菜，长在那么密的草丛里，真的以为没人要。”

　　“那是吴奶奶的菜地。”他平静地说，“她最近在照顾我，自己腿脚又不方便，就没怎么去收拾。地边其实立了牌子，写得很清楚。”

　　林安然彻底怔住了。

　　记忆里那块木牌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登山指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更别说细读上面的文字。

　　她抿紧唇，垂下眼帘：“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

　　“没关系。”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山风忽然变得温柔，“我当时只是看见有人在吴奶奶地里，就多看了一眼。后来知道你是中国人——我虽然会说普通话，却怕突然开口会让你尴尬，所以才一直没说话。或许……里面也有一点我恶劣的玩心吧。但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林安然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

　　她一时失语，只是静静望着他，望着他腕上那圈熟悉的发带，望着他眼中那片她从未看清的清澈与诚恳。

　　山风仍在吹，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替她把面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太轻柔，让她的心微微一颤。

　　趁着她愣神，他已将她的自行车推到一旁，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他拉起她的袖口，视线专注地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她的皮肤——有些烫，也有些痒。林安然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像被什么定住了。

　　“是安娜帮你包扎的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在尾音处泄露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是不是很疼？”

　　“不……不疼了。”她轻声答道，试着将袖口拉下，“伤口不深，过几天就好了。不用在意。还有……如果你是为了替朋友要回照片而来，那我……可能暂时没法给你。”

　　“不是。”他忽然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是来要照片的。”他的眼睛在风里定定看着她，“我只是来感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山风听去：

　　“……也是来请求你，留下来。”

　　林安然怔住了，抬起眼，正正撞进他那双映着光的眸子里。风吹过他的发梢，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明亮的坚持，像是藏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会再回去了。”林安然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固执，“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工作、赚钱，不想再有什么复杂的事、复杂的人，或者复杂的关系来打扰我现在的平静。”

　　她顿了顿，像在对自己解释：“我是一个能量很少的人……没有那么多力气去认识新的人，去应付波动。我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封存在这一句话里：“替我谢谢吴奶奶这几天对我的照顾……也谢谢你。”

　　停顿了一瞬，她终于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决绝。

　　“再见了。”

　　沈遇川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像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薄雾，看清底下藏着的什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可我总觉得——你看起来温和、善良，无波无澜，却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像在轻轻触碰某个易碎的地方。

　　“对自己好一点，多爱自己一些。你……是值得被爱的。”

　　林安然怔住了，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整片心湖。

　　——值得被爱。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唇边的笑意在风中轻轻摇晃，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她匆忙转过身，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的动作有些急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可他的声音却像一枚石子，直直坠入她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缓慢却不肯停歇的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