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5、秘密

　　醒来时天色仍然蒙蒙，客栈却有交谈四起。

　　洛平生正要起身，忽而低下了头。

　　发丝纠缠在一处，她这样一动，便牵扯着将另外一人也惊醒。

　　洛平生歉意道，“是我吵醒你了。”

　　“你是没有什么声音。”谢不辞自然知晓罪魁祸首，摸索着去解开那缠绕的长发，一边朦朦胧胧将她回答，“就是你的头发对我意见也许有些大。”

　　洛平生笑了起来，也伸过手，“那么我替它们一并抱歉了，谢尊主。”

　　谢不辞手动同这长发搏斗，洛平生便一手捧起垂落的发尾任她动作，十分配合。

　　过了好一会，这位搭档彻底睁开了眼，对着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的长发咬牙切齿，看上去已醒了一大半。

　　未醒的那一半大约还没记起自己是一位仙君，又折腾了好半天。

　　洛平生有些不忍。

　　谢不辞呆呆看她手中掐诀，仙法将发丝分开，倏然大悟，抱着被角十分懊恼，“想起来了，我们有仙力……”

　　洛仙君朝她微微一笑。

　　谢不辞淡淡的。

　　一大早就在搭档面前丢人，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就是有点伤害她的尊严。

　　待到二人皆梳洗完毕，下了楼，客栈中吵吵嚷嚷的声音便愈发清晰起来。

　　许多昨日的住客正绘声绘色说些什么，也不知是从何得知，现下聚在一起已聊了好一会。

　　“走吧阿辞。”洛平生往外走，幕篱在带着些许水汽的朦胧天色里飘摇，轻盈至极。

　　这人用亲昵称呼越来越肆无忌惮，谢不辞忍着每被喊上一次就随之而来的窘迫，应她一声，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听到出门前的最后一句。

　　“昨夜又是一桩命案，可吓人呢。”有人高声道，“听闻死去的那一位被绞断了脖颈，就摆在玉虚宗大门前——噫，想想就可怕，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

　　“那恶妖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今日是旁人，明日说不定就是我们！”

　　又起一阵群情激愤。

　　玉虚宗所在之处，这些讨论更是轰轰烈烈。

　　“缘何大家这般愤怒？”二人目标明确，洛平生同身旁一位岛民搭上话，声音仍然温和平静，好似抚平旁人的怒气的奇异作用，“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是那位逝者的身份很特殊么？”

　　否则为何是愤怒居多，而非惧怕？

　　义愤填膺的岛民道，“外来的大家可能不清楚，但是我们长乐仙岛上土生土长的居民可都知晓，易姑娘是出了名的好人缘。”

　　“她经常接济贫苦的街坊邻居，从不索要报酬，同任何人都不曾结仇，是谁这般狠心将她杀害？”

　　身旁立即有另一人大声说，“那必然是那只恶妖了！”

　　谢不辞同洛平生一道侧目。

　　那位大声的少女仍然慷慨激昂，“易姑娘的年龄还这样小，人也是这样好，却也没有被放过，这恶妖显然专门对善心人下手，不得不除！”

　　立即得来了一片应和声。

　　谢不辞眯了眯眼，“稍微打断一下。”

　　那少女看了过来。

　　“这位道长是有什么想说的？”

　　她的目光落在谢不辞身上，正准备听谢不辞有何想法，却不想开口回应的是谢不辞身旁那位戴着幕篱的白衣姑娘。

　　洛平生不徐不疾：“我与阿辞有一些疑问，不知姑娘可否为我们解答一二？”

　　“为何你们都这样笃定是妖族做恶？”

　　身旁的声音小了下去。

　　大家眼神躲闪，口中含含糊糊，“自然是妖族……不是妖族……还能是谁呢……”

　　“当年应家就是……”

　　“嘘，别再提了，不是说好不要再提了么？”

　　谢不辞：“。”

　　这不是已经提了么。

　　鬼鬼祟祟，说话说一半，勾起别人的好奇心又不说完，这是要挨天谴的！

　　那人倏然惊醒，连连点头，面上露出了慌张，“啊，是啊，我们同霁明仙君保证过，为了两族融洽共处不再提了，是我嘴快……”

　　她们的态度模棱两可，谢不辞还要再行追问，便看方才插话的那位少女柳眉倒竖。

　　见她们净问一些让人为难的话语，少女口中嫌弃驱逐，“你们外来人别管这么多，岛上的事我们还能不知晓么？自然是妖族做的。”

　　“就连仙君也栽在了那只恶妖手中，二位道长还是也小心小心自己吧！别被那恶妖盯上了！”

　　谁？

　　谁被盯上？

　　她们两个吗？

　　谢不辞看了看旁人眼中身份标注尚且还是魔域尊主的自己，又看了看被誉为救世神女天下人感恩戴德的洛平生。

　　一言难尽。

　　那恶妖要是撞到她们手上，还是自己小心小心吧。

　　这些仙岛岛民的笃定态度实在让人生疑，又是这样不客气，谢不辞蹙眉，开口正要说话，却看洛平生已微微颔首，“感谢姑娘提醒，我们知晓了。”

　　她侧过头，轻声道，“阿辞，我们去一边等小妖来吧。”

　　谢不辞不说话了。

　　洛平生都不介意，她也懒得同这群人交流，便与洛平生往一旁没什么人的角落站定等待。

　　“你听得头痛了是么？”洛平生的声音很低，絮絮温柔，“现在仍然不适么？”

　　谢不辞微微蹙眉，按了按眉心，“没事，不算很难受，老毛病犯了而已。”

　　她叹口气，又补充道，“让你担心了。”

　　洛平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交谈间昨日那只小妖身影匆匆忙忙，正冲她们这里奔来。

　　“我听说了，昨日发生了命案。”小妖看上去有些焦虑，“很多人都知道了。”

　　洛平生看了她一会，神色如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口中轻浅念念，“不担心，小妖。”

　　“其实你昨日就知道，易姑娘命数尽了，是么？”

　　小妖神情郑重，“不止如此，我猜易府也许也会被报复呢。”

　　她说完这话，却发觉二位道长都没有出声，猛然背上渗出冷汗。

　　“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谢不辞将她静静凝视，唇角讥讽笑意似有若无，看得小妖毛骨悚然，两腿发颤。

　　洛平生却仍然语气柔和，“不，你继续说，我想听听你的猜测。”

　　小妖便将猜测缘由娓娓道来，“你们比我早来一些，应当问过她们一些问题，却被她们含糊其辞是么？”

　　“那么我说，长乐仙岛当年有玉虚宗的文令霜坐镇，对外与世隔绝，外人只知晓人妖二族在长乐仙岛对立严重，却不知已是赶尽杀绝态度。”

　　“只是后来与玉虚宗合作的应氏世家一夜灭门，文令霜宣布闭关修炼，说是她们太过压迫妖族，破坏了天理平衡，因此天道将应氏世家惩罚，而自己道心有愧，要从头悟道。”

　　“就是因为这样一件事，现在长乐仙岛上的妖族才能得以慢慢休养生息。而易家也是当年与玉虚宗合作的世家之一，所以我才猜测她们要遭难了。”

　　洛平生怔怔，“那么，你竟然还能亲近人族么？”

　　小妖下意识看了看谢不辞，刚好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声微不能察的冷笑。

　　……说实话，这一位还是不行的。

　　“因为我很喜欢这天地万物啊。”小妖撇了撇嘴，“我只是不太喜欢人而已。我和她们接触，也只是想体验一下世事，并非亲近人族。”

　　原来如此。

　　谢不辞抬起眼皮，眸光冷淡，“那么，你认为，为什么会是这位姑娘先死去？”

　　这同妖族几乎没有接触的易姑娘，诞生在长乐仙岛人族与妖族平和相处时代的易姑娘，为何会先被找上了门，以这样凄惨的死状现身？

　　小妖摇了摇头，也是满脸疑惑茫然，“这位姑娘从小养在家中，甚少出门，我也只远远见过几次。”

　　来办案的官府士师已经到了，正在驱散人群，谢不辞没有那么多顾虑，拨开了眼前岛民，同愁眉苦脸的士师搭上话。

　　“易家现在如何了？”

　　感受到谢不辞修士身份的士师放缓神情，苦笑不已，“那边……易姑娘的双亲可是全然不能受这种打击，已经晕过去了一个，现在要求看易姑娘的尸身……”

　　“唉。”另一位士师接话，“闹得可难看了，非说是我们办事不力才害了她们家的姑娘，早该把那妖族抓住……但是谁都知道，连霁明仙君都惨遭毒手了，我们要是有那道行，还在这里当收尸和调解来的？”

　　……说得对。

　　谢不辞深以为然：有那道行，这群嘴碎又命苦的士师们就是她与洛平生面熟的同僚了，也不用在此苦着脸收拾烂摊子。

　　可怜可怜。

　　洛平生忽地开口，“除了易家曾与玉虚宗合作外，这姑娘同玉虚宗还有什么联系么？”

　　这群士师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然而正如小妖所说，“这孩子从小养在家中，当初哭着闹着要加入玉虚宗都被家里拒绝了，后来弄了好一阵子才消停，最终也没有拜入玉虚宗门下。”

　　“现在二十多岁了，家里也只是允许她暂且离开家门几个时辰，无论如何，也与玉虚宗没有什么关系。”

　　谢不辞垂眸看她们将易姑娘用术法托起，小心放入木棺，“那么此人的明确名姓，唤作什么？”

　　士师们张口，“这位易姑娘，叫做易——”

　　“——行江。”

　　洛平生沉默一会，抬起眼眸，轻声说。

　　“玉虚宗这一处，你们要封禁么？”

　　士师摇了摇头，“一直开放着呢，说实话，玉虚宗里该调查的早就调查完了，你们……？”

　　洛平生点了点头。

　　“我与阿辞，还得进玉虚宗的星辰阁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