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杀》七月闻蝉

5、第 5 章 礼物

　　府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夫人怀疑凶手就在后宅之中，连续三日抄检后宅，后宅里眼下乱得很，所有人都忙着洗脱自己的嫌疑，但元镜除外。

　　抄检的时候，夫人从周二家的嘴里知道了元镜的一点往事。

　　这个后宅里最不起眼的女孩身份甚是低微，母亲是个朝鲜女人，父亲则是府里管花圃的小厮，两人离世之后，元镜被接到府里干活，她从小就木讷，脑子还不好，最后就只能做这么个卖力气的粗活。

　　“这孩子命可怜，今年才十五岁，瘦得跟芦柴棒似的，除了掏粪、洗马桶外，旁得一概不会。”

　　这么贱，这么蠢，她怎么会杀人呢。

　　周二家的说罢，夫人远远看了她一眼。

　　夏日天热，一早就起来干活的少女此刻已经热得满头大汗，她头发都撩起来了，可没有头油，又不怎么会梳头，碎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毛毛糙糙。

　　地上都是水，她冲洗过马桶，随后一一扣在地上。

　　太阳越来越毒了。

　　身后有人经过，元镜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上，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坐在小轿中，发髻上的步摇金光闪闪，远远地就刺到了她的眼睛。

　　看着那乌泱泱跟随的丫鬟，元镜想到了夫人。
　　整个周府后宅，能有这样排场的人，除了主母还能有谁。

　　元镜擦了把汗，嗅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吐了口浊气，嘴角微微翘起。

　　老实说，现在就算是死她现在也认。
　　这半年杀了四个人，够本了。
　　但她不会停下来的。

　　有时候杀人就跟赌博一样，会上瘾。

　　——

　　晌午过后，元镜抽空去了趟外面，到杂货铺买皂角、碱面，路过莲花坊街上的书肆，她脚步顿了一顿。

　　钩吻又叫断肠草，她小时候在观音庙里听里面的和尚说起过它的功效，这一次用断肠草被仵作们发现了，下一回必不能再如此……

　　书肆里什么书都有，肯定也有教她怎么杀人的。

　　元镜抬头看了眼左右两侧的楹联，深吸口气，缓步踏入。

　　这家书肆不大，前店后坊的的格局，燥热天气，屋里倒还算阴凉，台子上摆了茉莉花，花香甜腻，墨香苦涩，混杂在一起，嗅起来分外好闻。

　　元镜小心翼翼穿梭在陈列书籍的架子中间，来回逛了两三圈，最终弯下腰，捡起一本夹在书堆里半新不旧的《平冤录》。

　　元镜小时候跟母亲学过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翻开第一页，“人命至重，检尸最难”八个字映入眼帘。
　　她心里冷笑，正待翻过这些漂亮话，身后似有动静。

　　她敛着眉，以为是挡住了别人的去路，往旁边躲了一点，岂料，那股熟悉的柏子香离她更近了……

　　一只皙白的手越过她的肩，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平冤录》。

　　元镜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扭头，不期然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少年身量修长，眉目温润，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嘴角挂了丝浅笑：
　　“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今日真是有缘。”

　　他简单翻看过那本书，将书又还给了她。

　　“怎么好端端想看这样的书？实在是没意思。”
　　“要你管！”

　　元镜一把从他手上抽回书，力道之大，整个人差点往后一倒。

　　“小心。”

　　辛禅看着如此防备自己的小丫头，笑意更深。
　　他再一次拦住她的去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样的大热天，小元镜狼狈得不像样子，灰白的脸被晒红了，头发乱糟糟的，露出来的眼睛没精打采，整个人蔫巴巴的。

　　“难得出来一趟，又是这么大的日头，渴不渴？”

　　元镜瞪了他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怕他还缠着自己，她口出恶言：“渴死也不喝你的水！”

　　“我是做茶馆生意的，怎会请你喝水呢？”
　　“我也不喝茶。”

　　“那你平时喝什么？”

　　元镜愣住：“当然是喝水了。”
　　辛禅笑出声来，垂下一双眼，故意逗她：“怎么我的水就喝不得？难道我的水里有毒？”

　　少年声音低低，在这一处拐角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水里有毒四个字一出，元镜心跳一滞，脸顿时就白了。

　　此时此刻书肆里没有旁的人，只有柜台前的小伙计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闭眼打瞌睡。

　　听着外面粗重的呼吸声，元镜勉力稳住心神，握紧拳头。
　　她虽低贱，但做事还算谨慎。
　　这位辛郎君兴许只是碰巧说中了她做鬼的事情。

　　元镜抬起眼皮，不再与他争论，生怕自己再说几句就露了馅，她带着书去前面结账。
　　被惊醒的伙计看了眼书，见是金陵书坊的重刊本，一部两册，笑着道：“此书要三钱银子，还有一册，我替娘子寻来。”

　　二钱银子，元镜摸了摸口袋，趁他还未起身，先放下了书。

　　“不要了。”

　　她没有那么多钱，这几个月虽存了一百多个大钱，但连其中一册都买不起。
　　元镜抿着唇，也不敢再看伙计，急匆匆就要转身。

　　“慢着。”身后有人不急不缓走来，声音清朗，带着歉意，“头回来我的书肆做客，也没有叫你喝上一口水，失礼之至，这本书还请收下。”

　　少年手里是另外一册。
　　两册书叠在一起，他用函套装好了，郑重交到她手上。

　　元镜站在门前，回头看着他，脸上涨红，汗珠往下直滚。
　　她想把书推回去，可辛郎君微微笑了笑：“相逢便是有缘分，况且我也常去观音庙，同为常字辈的弟子，何须如此见外。”

　　元镜僵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他会去观音庙打听自己。

　　她舔着干燥的唇，面上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心里甚为慌乱。
　　担心再被他看出端倪，她喉咙里滚出模糊的谢意，拔腿就跑。

　　怀里的那两册书原本轻飘飘的，套上函套，陡然就变成了板砖。

　　元镜抱着精致的“板砖”一路往周家二房后门跑去，路上经过一个僻静的地方，她小心把书抽出来，塞到自己的衣服里。

　　至于那个函套，她摸了摸上面锦绫，最终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起来。

　　元镜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揣着别人送的“礼物”，她小心翼翼回府。

　　夜深无人之际，她摸出那两册书，嗅着上面的香气，她就像是一个小偷一样，明知这样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可她拿在手上，竟生出一丝喜悦。

　　好久没有碰过书，元镜把手洗了好几遍，对着烧了半截的蜡烛，她凝神看着纸上的每一个字。

　　《平冤录》里写的都是些教人辨验尸伤内容，勒死、自缢死、落水投河死、棒殴死、拳手足踢死……种种死法都有对应的尸伤，以尸伤推死因，怪不得那些仵作能从尸体上瞧出名堂。

　　元镜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大半夜。
　　蜡烛烧尽了，她方才反应过来。

　　翌日，天大亮，元镜姗姗推开门，外面光亮得刺眼，她心凉了一半。

　　匆匆赶到茅房那头，忙了一早上的两个粗使婆子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先把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随后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年纪轻轻就耍滑偷懒，真真是不把咱们两个放在眼里，我们一把年纪，每日干这么多活，还要给你擦屁股，你哪里来的脸！”

　　另一个婆子唾了她一口。
　　望着瘦小跟猴子一样的小丫头，两人憋了许久的火气总算出了，哼了一声，拍拍手掌就走人。

　　元镜躺在地上，脸上很快就肿起来。
　　她吸了口凉气，缓过来了用力爬起，头发上爬了蛆，她到水边一只一只捉下来。
　　嘴角也有些流血了，她擦了擦，看着倒影里可可怜怜的模样，她挥出一拳。

　　涟漪圈圈荡开，她想起了昨天辛郎君送她的书。
　　那一点喜悦被打散，元镜看着又聚起来的影子，眨了眨眼，心里一阵酸涩。

　　做人果然不能太贪心了。
　　老天爷给她的只有一丁点，她昨天只贪了一点点，今天就遭报应了。

　　身上疼，心里酸。
　　元镜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干活。

　　她不能停下来。

　　她要继续杀人。
　　这些欺辱过她的人，由远到近，都要给她死，这两个老东西，她要一刀一刀割掉她们的肉，把她们丢到茅坑里。

　　小元镜步履蹒跚往后宅深处走去。
　　她今日起来的迟，太阳便格外毒辣，活干到一半，人就有些受不住了。

　　她在府里一个树下站住，略歇了会儿，一侧的宝瓶门里走出两个娇小姐。
　　元镜定睛一看，身子往树后藏了一点。

　　走在前面的小姐穿红织金裙子，膝襕亮晃晃的，粗眉大眼，手上扇着扇子，嘟嘟囔囔说着话，身后跟着的姑娘穿蓝织金裙子，梳了两个丫髻，她侧耳倾听，先看见了小元镜，上下扫了一眼。

　　穿着清朴的小丫头毛毛糙糙的，脸上又红又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窝囊木讷。

　　见她呆愣愣的，蓝裙的丫鬟翘起一边嘴角，嘀嘀咕咕在小姐跟前说了什么，原本已经要走到前面的小姐转身一看，下意识皱起眉头。

　　元镜顿感不妙。
　　她放在马桶，当即跪地行大礼。

　　没人叫她起来，她也不抬头，跪久了，屁股坐在脚跟上，小元镜想起了旧年的一桩往事。
　　那股被砚台砸中额头的闷痛翻上来。
　　她喘了口气，缓缓抬眼，心里有了新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