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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端倪 ...

  •   大雨下了一整日,元镜将那些马桶都丢在外头,任由雨水冲刷。
      黄昏天四面都是雨雾,暗沉沉不见光,她回了自己的住处。

      屋檐下的雨声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屋里又潮又闷,元镜躺在席子上,回想起自己进屋后看到的那一面,耳边似乎还有女人叽叽喳喳惋惜的声音。

      自窦德媳妇病了,众人都知道她会死,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突然。
      没有人怀疑是她在做鬼。

      元镜闭上眼,在心里划掉窦德媳妇的名字,随后绞尽脑汁去挑选自己接下来的猎物。

      外面雷声阵阵,电光一闪而过。

      她在这逼仄阴暗的小屋里敲定人选,不妨耳边传来一声炸裂的雷声,轰得她耳膜一震、头皮发麻。

      元镜看了眼天花板,黑暗里勾唇一笑。

      如果她该死,老天爷早就该劈死她,而不是让她活到现在。

      大雨下了一整夜。
      伴着雨声,元镜一夜无梦,第二日起身神清气爽。

      她天不亮出门,忙到天亮到厨房,众人都已吃过了。
      元镜舀了几勺剩菜,端着饭碗坐在外头吃。碗里没有油水,几片青菜萝卜不够填肚子,元镜进屋又挖米饭。

      哐哐哐——

      崔嫂子用锅铲敲了敲盆,不耐烦道:“那些倭瓜萝卜冬瓜不够你吃?若人人都像你这样灶上的米哪里够?夫人近来总道咱们要开源节流,往后这些饭都要留到晌午再作一餐,你敢再贪嘴晌午饭就别吃了。”

      元镜端着碗看了她一眼。
      崔嫂子柳眉一竖:“你看什么看?!”

      元镜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几只麻雀啄着屋檐沟下流出的米粒。
      元镜坐在小马扎上麻木吞咽着,隔着一扇窗,崔嫂子将蛋羹拌在饭里喂自己的女儿,嘴里叽叽歪歪还说她的不是。

      厨房里此刻没有旁人,元镜吃过饭洗了自己的碗,阳光落到头顶,她回头再看了一眼。

      崔嫂子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腰间累累赘肉,一张脸圆圆胖胖,旁人都说这是福相,连带着她的小女儿也是这般模样。

      元镜甩掉手上的水珠,静悄悄离去。
      上午擦干净那些马桶后,她抽空去了趟外头,买到了碱面,绕路又去了趟马市。

      一夜的雨加一上午的太阳,掺了马粪的泥被晒干了,接着又被踏平,马市里味道难闻,青色、黑色、骝色、杂色的蒙古马随处可见,马背之上有的还挂着绸布、山货,来往交易者不乏外邦人。

      元镜逛了一圈出来,尚未走远,身后传来叫魂一样的声音。

      元镜元镜元镜元镜姐姐——

      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转过身,却见漫天热浪里,一个穿青衣的小厮三步并两步凑到了跟前,对着她一脸熟络的样子。

      “元镜姐姐,可巧在这头碰到了你,我是……”

      穿白衣的少女冷冷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芝九方从周家的当铺出来,抄近路从马市经过,没料想有这样的机会。
      他压住那股不悦的情绪,跟在屁股后头继续道:

      “我是新进门的芝九,往先在库房做事,后来被窦三管事要到身边,专做些跑腿传话的活,这回他媳妇死了,咱们在那院里见过一面。”

      元镜:“你有什么事?”
      芝九锤了锤腰背,咧嘴一笑:“无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一路无论他问什么,元镜皆是闭口不言。

      而芝九跟着她从后门进去,一直看着她进内院方才作罢。

      夏日里蝉声时断时续。

      芝九揉了揉脸,心里骂她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低头却是将她今日的所作所为都记下了,而后到后门那头,打听她近来的动向。

      后宅里的丫鬟轻易不能出门,他便理所当然以为元镜亦是如此。如今又撞见她,想到先前那两回,芝九顿悟。

      她虽是做最脏最累的活,却因此得了一分便利,时常可以借着买碱面皂角的话头出去。

      不过——
      马市里怎会有皂角跟碱面?

      ——

      几日后天到三伏,日头愈发毒辣。
      芝九在外跑腿被晒伤了,窦德忙着媳妇的丧事,将他打发到一边,给了几个钱叫他买酸梅饮子喝。

      芝九出了门,绕到辛家的茶馆里头。

      茶馆前店后宅,算是辛家的老产业了,辛家败落后就剩东家与几个忠仆住在这里。芝九进了门像是回了家,与前面跑堂的兄弟打过招呼,径直往里走。

      过了一小段屋廊,成片芭蕉、青竹映入眼帘,不觉叫人眼前一亮。

      临水的屋舍里,窗户开得大,辛郎君正在煮茶。
      少年穿着一身丁香色纱圆领,玉白衬衣,未着帽,脸上汗如雨下,乌黑的发丝贴着脸,整个人像是水里出来的一样。

      “郎君何必吃这些苦,这样的天气,就该待在宅子里纳凉听曲,闲暇时分再读读书。”

      辛禅朝笑了笑,抬眼看了眼那边的屋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芝九当即心领神会,不觉低下声,撸起袖子上前帮忙。

      今日的茶是江南老竹岭的大方茶,此茶用茶芽与初展的一二片嫩叶制成,产量极低,若非有贵客临门,轻易不会拿出来。

      少年冲泡好茶,端起一旁精致的茶点,亲自送到明间里。
      然尚未近前,已有人嗅到那股茶香。
      袅袅琴音戛然而止。

      绕过那座花蝶螺钿紫檀大理石屏风,辛禅朝着屋内的两位贵客躬身道:“让二位久等了。”

      明间里坐着两位年轻公子。
      其中一人正笑吟吟看着他:“你们辛家早年间贩茶起家,如今虽败落了,但到底还是有些家底,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辛禅欠身一笑:“尚郎君肯来照顾辛某的生意,辛某怎敢怠慢?”

      他上完茶,从男人手里接过自己的琴,将其重新挂在墙上。

      见他要走了,尚郎君当下笑了笑:“你我同窗一场,何故如此见外,多日不见,请坐。”

      辛禅于是坐在了下首位置。
      少年资质风流,仪容秀丽,周家大房的二公子不免多看了几眼。

      “辛馆主年纪轻轻,为何弃文从商?往先倒不知我家这条街上有这样一座茶馆。”他看着清澈的茶汤,微微一笑,“茶是好茶,若无尚玉兄引荐,险些就错过了。”

      “承蒙郎君高看,辛家本就是江南茶商,世代以种茶贩茶为生,子孙读书,为的是不做睁眼瞎,能识得几个字罢了,从商才是正业。”

      尚玉闻言哈哈一笑,对周二公子道:“你听他胡扯,我这位同窗上学时便常得夫子嘉奖,名列前茅,若是能参加乡试,想必拿个解元不成话下,可惜……”

      周二公子好奇:“辛馆主读书既这般出众,何故不上场?”

      尚玉瞥了他一眼,故作叹息:“你有所不知,前年乡试前夕他双亲一前一后都病逝了,其为父母守孝期间家中豪奴欺他年幼,将家产大多变卖,又赊下诸多钱款,最后卷款而逃,留下偌大一个烂摊子,这几年全靠他硬撑着。”

      周二公子皱起眉,甚是同情他。
      辛禅见状,朝他笑了一笑,竟然分外平静。
      一旁的尚玉还在喋喋不休。

      年轻男人嘴上同情,眼里不乏讥诮:
      “他一个人卖田卖地,最后就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祖业,这茶馆便是其中之一,我念及同窗情分,常来此光顾他的生意。辛禅读书聪慧,做起生意竟也无师自通,你瞧瞧,这茶馆原先都要关门了,由他接手后,眼下一派欣欣向荣。”

      周二公子颔首:“怪不得此地如此简雅。”
      他呷了口茶,看向辛禅,同情过后生出一丝赞赏来。

      “这般好茶,多谢款待,大家既然相识一场,往后还请辛馆主留意,若有新茶,烦请送到府上一份,价钱都好说,只盼你能早日东山再起,重振门庭。”

      辛禅恭敬起身,拱手谢过他。

      如今天气炎热,两人又坐了一会,等到日头略微偏西了,方才离去。
      门外送走这两尊大佛,辛禅转身回到后宅。
      芝九从一旁冒出来,显然将方才的一切都听到了耳里。
      他边走边骂:“尚家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嘴上说得好听,口口声声都是同窗情谊,可当时买田压价的时候比谁都狠。如今说来照顾生意,临走竟还赊账!”

      辛禅抬手:“不要再说了。”

      少年面无表情回到明间,低头收拾茶具。
      白瓷碗盖碰到一起,声音清脆如冰。

      夏日炎炎,收拾完一切,他眉眼间再次被汗湿,坐在书房里,辛禅问起周家二房里的那个粗使丫鬟。

      “那个丫鬟委实有些不简单,我进门三个多月,难见她一回。”芝九坐在一旁,想到几日前两人的相遇,“也不知她好端端往马市去要做什么。”

      “她是内宅的丫鬟,你是外门的小厮,他们周家规矩森严,你要是能隔三差五见上她,那还真是见了鬼。”

      芝九叹息:“要是香檀姐姐没有出嫁就好了,如今家中只有我们几个男仆,委实多有不便。”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辛家败落至此,不可再连累她了。”

      辛禅问他在马市上的见闻。

      芝九如实道过,最后忍不住抱怨:“那丫头嘴硬心冷,不熟悉的人一概不多话,我跟在她后头半点,吃了一屁股的灰。”

      辛禅看着芝九:“当真?”
      芝九连连点头。

      “那倒是有意思。”

      又要到十五了,辛禅傍晚出城,往观音庙去,芝九则回了周府。

      青衣小厮本以为在外耽误到现在要挨窦德一顿骂,怎料进了门,却见窦德吃着花生米,与另一个小管事唠唠叨叨说着话。

      “内院灶上那个崔婶子你可曾听说过?她是酒楼大掌柜刘青的儿媳妇。”
      “才知道呢,好端端的一个人,那么有福相,眼下居然吃死了,啧啧……”

      夕阳余光洒到门槛上,屋里一阵酒气。

      窦德看到芝九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银子,叫他送到刘青那里,算是回份子了。

      芝九捏着银子,想不到这府里居然又死人了。

      他从内院前经过,几个下人抬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出来,一大一小。

      正是崔婶子跟她那个女儿。

      半年内居然死了四个人,周家二房这一回总算是报了官。
      衙门里的仵作连夜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搬走,不多日,那头便传来消息。

      “听说把这母女二人的肚子剖开,里面肠子都变黑粘在一起,是中毒而亡。”
      几个小厮凑在一起,芝九听人说是被毒死的,十分好奇。
      “吃了砒霜?”
      同在窦德手下做事,陈玉摇了摇头,他小声道:“我听大管事手下的崔安说,吃的似乎是一种叫钩吻的毒草,这种草一般少量喂给骡马,可以杀肚子里虫,但人吃了就要命了,不久前马市上就有个外邦汉子,因分不清钩吻跟金银花,把毒草泡水喝下去一命呜呼了。”

      芝九睁大眼,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个,马市两个字眼冒出来,他竟下意识就想到元镜。

      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没见到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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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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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