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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子冰刃 沈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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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醒”了。
又好像没醒。
他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七八本古籍,有些书页已经脆得碰不得。
他低着头。
目光时而锐利如刀,在字句间穿梭。
时而涣散如雾,盯着虚空某处,喃喃自语。
“南海鲛人泪需已凝珠者。”
“昆仑冰魄要千年以上。”
“天机镜前朝国师殉道时那面”
他提笔。
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字迹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枯槁。
崔伯守在门外。
听见里面响起温柔的声音:
“舒儿,今日头还疼吗?”
“药我让人温在灶上了,你记得喝。”
崔伯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透过门缝。
看见沈青崖正对着窗边的空椅说话。
眼神温柔得可怕。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
一个早已不在了的人。
片刻后。
沈青崖摇头。
眼神恢复清明。
又变成了那个冷硬的监正大人。
他拿起写好的清单,递给崔伯:
“一月内。”
“务必寻齐。”
崔伯接过纸。
手在抖。
“郎君,这三样东西”
“皆是传说中的神物,百年难见其一。”
“一月,老奴怕是”
“寻不到也要寻。”
沈青崖打断他。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是我欠她的。”
“也是唯一能救她的路。”
第三日黄昏。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车帘掀开。
跳下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青衫落拓,眉目俊朗。
眼神却带着游历后的疏阔,以及归家时特有的柔软。
沈怀舟。
十八岁的沈怀舟。
他在江南画了三个月的烟雨。
接到崔伯书信,说父亲病重,星夜兼程赶回。
本以为会看见父亲卧病在床。
却看见东阁的门敞着。
母亲那只紫檀木箱被搬到了书房。
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
书信、药方、画像。
而他的父亲。
沈青崖。
正跪坐在地上。
捧着一件母亲生前常穿的旧衣。
将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在抖。
无声地抖。
怀舟站在门口。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又一点点烧起来。
他走进去。
脚步声惊动了沈青崖。
沈青崖抬起头。
眼神先是迷茫。
然后慢慢聚焦。
“怀舟?”
怀舟没应。
他弯腰。
捡起地上散落的信纸。
看见“咳血”、“肺萎”、“不敢相告”。
看见“不必知”。
每一个字。
他转身。
盯着沈青崖。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还要折腾母亲到何时?”
“生前不得安宁。”
“死后”
他指着满地狼藉:
“连这些遗物,连她最后一点体面,都要翻出来”
“都要利用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沈青崖怔怔看着他。
眼神又开始涣散。
他摇头:
“不”
“不是利用。”
“我要救她回来”
“救她回来”
“荒谬?”
怀舟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回来做什么?”
“回来再看您如何冷待她三十年?”
“再看您如何把她熬成药渣,熬到咳血都不敢告诉您?”
“再看您如何在她死后”
他指着沈青崖怀里的旧衣:
“才抱着她的衣服哭?!”
沈青崖像被刺中了要害。
猛地站起。
怀里的旧衣滑落在地。
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儿子的肩膀。
却脚下一绊。
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出来。
“啪嗒”
一声脆响。
是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合欢花。
母亲从不离身的那枚。
玉佩摔在青石地上。
裂成两半。
不是碎了。
是蚌壳一样,从中间分开。
里面藏着东西。
一缕青丝。
用红绳仔细系着。
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帛书。
怀舟弯腰捡起。
展开。
帛上只有八个字。
墨色已旧,却依旧清晰:
“魂归之日,星陨之时。”
“青崖,勿寻。”
沈青崖看见这八字。
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
书卷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盯着那帛书。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只反复做着口型:
勿寻。
勿寻。
勿寻。
怀舟握着帛书。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
母亲病榻前。
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却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
指尖沾着自己咳出的血。
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窗外是夜空。
红点的位置,正对着北斗第七星。
她看着他。
气若游丝:
“怀舟”
“记住这个位置”
“来年”
“若见星陨于此”
“替娘”
“看一眼东阁梧桐。”
当时他哭得视线模糊。
只当是母亲弥留之际的胡话。
他依言画下了那个场景。
画中母亲躺在榻上,窗外夜空,北斗第七星处,有一点刺目的红。
可那幅画太痛。
画到一半,他就再也画不下去。
卷起来,塞进了书房最深处。
三年。
他几乎要忘了。
直到此刻。
看见这八个字。
魂归之日,星陨之时。
怀舟转身冲了出去。
沈青崖想追。
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怀舟冲进自己书房。
翻箱倒柜。
终于在最底层的画缸里,找到了那幅未完成的画。
展开。
母亲苍白的脸。
窗外夜空。
北斗第七星位置。
那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颤抖着手,取出星图册。
对照。
一笔一划地描。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
他僵住了。
母亲指的那个位置。
那个她用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标记的位置。
正是三日前,父亲昏迷时,“瑶光”骤暗的位置。
而此刻。
他推开窗,仰望夜空。
北斗第七星的位置。
空了。
彻彻底底地空了。
怀舟站在窗前。
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母亲三年前就知道。
知道这颗星会暗。
知道这会是她的“魂归之日”。
所以她留下那句话。
所以她在玉佩里藏了帛书。
所以她说
勿寻。
“轰”
书房门被推开。
崔伯踉跄冲进来。
脸色煞白:
“小公子!”
“郎君,郎君不见了!”
他手中攥着一张纸:
“就留了这个!”
怀舟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赴昆仑,取冰魄。”
纸的背面。
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