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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世梧桐 此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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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世·永徽四十年春
沈府东阁的梧桐树,已经三年没有落叶了。
不是不落。
是叶子黄了,枯了,却还固执地挂在枝头。
直到新芽抽出,旧叶才悄然坠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怕惊扰了什么。
崔伯更老了。
背佝偻得厉害,每天清晨却还是提着扫帚,来树下清扫。
其实没什么可扫的。
落叶都堆在树根周围,他一片也不舍得动。
只把石径上的灰尘,一下,又一下,扫得干干净净。
仿佛在等谁回来走这条路。
沈怀舟二十一岁了。
他成了宫廷画师,陛下钦点,名动京城。
可他画得最多的,不是宫阙楼台,不是山水花鸟。
是那幅《青鸾归尘图》。
画中女子倚在梧桐树下,仰头望天,眼神温柔而寂寥。
身后书房窗内,一个男子的背影,正埋头星图。
画角题着一行小字:
“等一人回头,等了二十年。”
“等到青鸾归尘,梧桐不言。”
每次在树下作这幅画时,怀舟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是真切的目光,落在背上,温暖而哀伤。
他回头。
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只有那株沉默的梧桐。
和枝头那只常来的青鸟。
它总是静静立着,歪着头看他画画。
在辨认什么。
又像在守护什么。
这一日春深。
怀舟在树下小憩,枕着石桌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沈府。
是一个陌生的、小小的庭院。
春日正好,桃花开得烂漫。
母亲柳望舒穿着一身浅青的衣裙,正弯腰给花草浇水。
侧脸带着笑,阳光洒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金。
父亲沈青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
却不是在看。
目光追着母亲的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母亲浇完花,回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
父亲放下书,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水壶。
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鬓角沾到的一片花瓣。
母亲仰头对他笑。
父亲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没有言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怀舟在梦里看着,眼泪无声涌出。
他想喊他们,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看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瞬间。
然后梦醒了。
石桌冰凉。
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泪。
怀舟怔怔坐着,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
忽然起身,冲进父亲的书房。
他翻箱倒柜,在书架最底层,找到一个锁着的檀木匣。
钥匙就在匣面上——是母亲那支白玉簪的形状。
他颤抖着插进去。
“咔嗒。”
匣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怀舟吾儿亲启”
字迹是父亲的,却比记忆里潦草许多,透着虚弱。
他展开信。
墨迹已旧,却字字清晰:
“怀舟:”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溯光阵已成,为父或许已不在此世。”
“莫悲。”
“此一生,我负你母亲良多。”
“冷待她二十年,无视她咳血,连她最后一面都错过。”
“这阵,是我唯一能偿还的路。”
“若阵成,她或可重活一世,得我所未能给的自在欢喜。”
“那便值了。”
信到这里,墨迹微洇,是写信的人停笔良久。
才继续:
“若你某日见梧桐生异象。”
“如花开二度,叶现双色。”
“那便是你母亲在另一世,过得很好。”
“替爹。”
最后两个字,写得极轻,几乎要化开:
“常去树下坐坐。”
“或许能感应到些许。”
落款:
“父 绝笔”
“永徽三十七年秋 阵启前夜”
怀舟捧着信,跌坐在地。
泪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哭了很久。
直到窗外传来崔伯的惊呼:
“公子!快来看。!”
怀舟踉跄奔出。
站在廊下,抬头愣住了。
梧桐树梢。
那些常青的叶子间,竟开出了花。
不是梧桐该有的花。
是小小的、重瓣的花。
花瓣边缘镶着一圈金芒,花蕊却是银白色的。
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双色花。
父亲信中所说的异象。
怀舟走到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
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他轻抚粗糙的树干,低声说:
“爹,娘。”
“你们在那边。”
“要好好的。”
一阵风过。
一片双色花瓣飘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掌心。
柔软。
微凉。
却带着阳光的温度。
彼世·永徽十七年春
柳望舒十七岁这年春天,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嫁人了。
至少,不嫁那个家里安排的、据说是什么司天监天才的沈青崖。
上辈子嫁够了。
这辈子,她要活成自己的模样。
她在城西赁了个小院,挂上匾额:“望舒书塾”。
专收女子,教她们识字、算术、医术、农桑。
她说:“女子不只能绣花,也能救死扶伤,也能耕种养家。”
来的人从好奇到敬佩。
她的笑容越来越明媚,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这一日,她在市集义诊。
挽着袖子,蹲在地上为一个老妇人包扎伤口。
阳光正好,洒在她发间,亮晶晶的汗珠滚落。
她抬头擦汗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人群外。
青衫落拓,眉眼清冷。
正怔怔看着她。
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包扎完,起身。
男子上前,拱手:
“在下沈青崖。”
“慕姑娘医术仁心,特来求学。”
柳望舒皱眉。
沈青崖。
这个名字,她记得。
家里想让她嫁的那个人。
她退后一步,客气而疏离:
“沈公子说笑了。”
“书塾只收女子。”
顿了顿,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
“我们认识吗?”
沈青崖僵住。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他摇头,声音发哑:
“不认识。”
“只是慕名而来。”
沈青崖真的来“求学”了。
他不进书塾,只在门外听。
她在里面教女子认草药,他就在窗外默记。
她在院中演示针灸,他就在篱笆外跟着比划。
笨拙。
却认真得可怕。
柳望舒起初觉得他古怪,后来渐渐习惯。
偶尔目光相触,他会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泛红。
像做了什么错事。
某日大雨。
书塾放学,她撑伞回家。
巷口突然冲出一辆受惊的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她呆在原地,伞脱手。
千钧一发一道青影扑过来,将她狠狠推开!
“砰!”
沈青崖被马车撞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路上。
血从额角涌出,混着雨水,漫开一片猩红。
柳望舒冲过去,扶起他:
“沈公子!”
他睁开眼,看见她无恙,竟笑了。
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你没事就好。”
说完,昏了过去。
柳望舒把他带回书塾照料。
他昏迷了三天。
高热,呓语不断。
她守在他床边,喂药,擦汗,换纱布。
第三夜,他烧得最厉害时,忽然抓住她的手。
抓得死紧。
眼睛闭着,泪却从眼角滑落。
他喃喃:
“望舒。”
“这次我回头了。”
“你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柳望舒怔住。
这些话,这个语气,她忽然想起那些反复做的梦。
梦里总有一个男子的背影,站在高台上观星。
她一次次喊他,他从不回头。
而此刻。
梦中那个模糊的背影,竟与眼前这张苍白的脸重合了。
她心口猛地一疼。
就在这时,她看见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掰开手指。
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雕着合欢花。
簪尾刻着极小极小的字:
“赠吾妻望舒”
柳望舒盯着那五个字。
久久不动。
沈青崖伤愈那日,柳望舒去还簪。
他正在院中晒书,她书塾里的藏书,他主动帮忙整理。
她走过去,把簪子放在石桌上。
“沈公子。”
“你的东西。”
沈青崖看见那簪子,脸色一白。
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柳望舒却转身,从一堆旧书里,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
翻开。
里面全是星象笔记,字迹工整犀利。
她抬头看他:
“这是你的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沈青崖僵住。
柳望舒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画。
一株梧桐树,树下并肩站着两个小人。
没有脸。
只有轮廓。
旁注一行小字:
“愿来生,与你共看每一次星升月落。”
柳望舒盯着那行字。
忽然。
泪流满面。
毫无预兆。
她自己都愣住了,慌忙擦泪,却越擦越多。
沈青崖慌了,想上前,又不敢:
“柳姑娘你。”
柳望舒抬头看他。
泪眼朦胧中,他的脸和梦中那个不回头的身影,彻底重叠。
她摇头,又点头。
语无伦次:
“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
她把簪子推到他面前:
“沈公子。”
“我叫柳望舒。”
“擅长医术与农事。”
“讨厌观星不理人的男子。”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骤然熄灭的光。
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
“不过。”
“你可以是例外。”
沈青崖怔怔看着她。
没听懂。
又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良久。
他红着眼,后退一步。
郑重一揖。
青衫垂落,姿态端方。
声音却哽咽:
“在下沈青崖。”
“司天监学生。”
“正在学习。”
他抬头,看着她,一字一顿:
“如何好好爱一个人。”
此世·梧桐树下
沈怀舟捧着那片双色花瓣,轻轻放在树根处。
他抬头,望着满树金边银蕊的花。
轻声说:
“爹,娘。”
“我懂了。”
“有些错过无法挽回。”
“但爱有万般可能。”
风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是一场金色的雪。
彼世·春日长街
柳望舒和沈青崖并肩走着。
桃花瓣随风飘落,沾在她发间。
他伸手,轻轻拂去。
指尖触到她发丝时,微微颤抖。
她低头,抿嘴笑。
手悄悄从袖中伸出。
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一震。
然后紧紧握住。
握得那么用力,怕她消失。
又那么温柔,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梦。
她没挣脱。
任由他握着。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走在春日长街上。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仿佛能跨越二十年时光。
长到仿佛能连接两个世界。
此世梧桐树下,花瓣落满怀舟肩头。
彼世长街尽头,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两棵树影,在某个恍惚的瞬间,重叠为一。
那是时光打了个盹。
让错过的人,在另一个春天,重新遇见。
“青鸾非迟,只待一心回首。”
“溯光非妄,唯信情深可渡。”
“此去经年,梧桐生发依旧。”
“愿每个仰望星空的人,都记得低头看看身旁那盏为你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