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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恩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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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寒冷安静,月亮早已挂在天边,白日还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街道现在只剩寥寥数人,烦忧着今日微薄的收入,一件件地收着没卖出去的物件商品。
青石板街两侧的屋门紧闭,她提着照明用的灯笼,跟着频频回首的厨娘行色匆匆,身旁的从星帮她提着楠木药箱,小厮打扮的陆晏声也被她叫来跟着,一行四人稳步生风,快速地急行在寒夜之中。
在七拐八弯了几个巷子之后,便到了白水城最东边的居民区,这里都是夯土或石头建成的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像个小型迷宫,四人在里头行了半刻钟的时间,厨娘阿怜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将他们请到昏暗的土房中。
进了屋内便暖和许多,屋子虽小却被打理得很好,东西繁多拥挤却也都摆得整齐,她粗粗扫了一眼,很快就看到屋子最里的床上瘫着厚被,被子拱起小小的弧度。
从星将药箱子放在搬来的矮桌旁,利落开箱,取出看诊时需要的物件。
宁云昭上前查看孩童状况,只见盖着厚被孩童约摸一两岁左右,额头高热烫手,昏迷不醒,牙关紧闭呼吸急促,四肢时不时抽搐——是为急惊风!
忙将针灸用的银针摆开,又从药箱中取出瓷瓶,让厨娘拿了个干净的小瓷盘来倒出些许,浓重的酒气在空中散开,将素巾沾着酒水,就要为患儿擦拭——
“等等!这不是酒吗?”一旁始终沉默的孩子他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这真能行吗?孩儿他娘,你别是急糊涂了!”
“我看是你糊涂了!少主夫人您只管治,我信您!”
听到这话,她心下便松了口气,开始用这几日试验提炼的高度酒精擦拭患儿腋窝颈侧,还让从星打湿几条毛巾放置屋外冷冻,然后放在孩子额上降温,勤劳更换。
一旁男人急得嗫喏,却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他不是没听过坊间少主夫人的传言。
神医妙手,福星夫人。
只是从未亲眼看过,总归心存疑虑。
只好双眼紧盯着她的动作,只见她将包裹着棉布的压舌板垫在孩子牙间,就开始稳手施针,施针后约摸几息,孩子的抽搐渐渐止住,整个人平静下来。
他心里头两个小人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众人怕是打扰到她专心医治,现下屋子里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身上的针已全部起出,厨娘阿怜见状肩膀明显松垮下来,她快步上前,用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孩子的脸颊,孩子呼吸绵长,现下已睡得安稳。
烛火下少主夫人取出纸笔,写起方子来。
“这位小厮?”她抬手轻轻在纸上扇着,好让墨水快些干,“现下药铺怕是都关了,只好劳烦你去找从月。”
正懒懒靠墙看她的陆晏声闻言直起身子,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何非要他跟来——搞了半天,是叫他来跑腿的。
可恶的是眼前人还笑眼眯眯地将方子递过来:“记得脚程快些,先拿一副来用着,别让人久等了。”
行吧,也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她了——莫不是坊间传言?他有些心虚地接过方子,再抬眼时便撞上厨娘夫妇那焦灼又感激的目光——看得他头皮一阵发麻,也不敢再看宁云昭,赶紧离开了屋子,出发回府里找从月去了。
屋子里是夫妇二人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厨娘阿怜抹着眼泪,男人满面愧色地给少主夫人递上了热茶,为刚刚的失言又道歉又感谢。
她接过喝了口,茶水清香甘醇,犯冷的身子也回暖了许多:“等把药服下去,待高热退下,便是无大碍了。”
夫妇俩又是一阵道谢,她轻声叹了口气,和二人细细说起医嘱来。
门外敲门声响,陆晏声很快就送了副药包进来,她打开检查无误后,便让从星先去把药煎了。
再回过头笑眼眯眯地看着他,“剩下几副药包想必从月已配好,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了。”
哎,他面上无奈,只好听话出发了。
待一切都弄好回府时,夜里已经过了三更天。
回到负雪院,拿出记录府中人病历的册子,她手指节轻敲桌子,思量后去架上取了本新的簿子,封面题上白水城。
将刚才那病例细细记录在案,她在桌前静思半晌,才将簿子合起放好,洗漱休息。
翌日一早,仆从们见耳房前又出现了柏木长桌,只是长桌上摆的不是脉枕,而是笔墨纸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少主夫人这又是?
未疑惑多久,两位丫鬟便从耳房里走出,从月在长桌前坐下,从星站在长桌旁,高声说道:
“各位叔婶,哥哥姐姐们。”
“自今日起,连续十日,各位亲属家眷若有病痛,皆可前来医治,但需按序登记候诊,急病可直接看诊,无需等候。”
话刚落下,众人皆难以置信——能为他们看诊治病他们已经感激涕零了,如若家属亲眷也可以……
“只十日,过时不候,”从星声音清脆,“现下要登记的可来了。”
众人现在已完全没有最初看诊时的质疑和踌躇,一眨眼就排起了长队,从月细细地询问登记信息,从星磨好墨后在一旁维持秩序。
“为何是十日?”不远处的大树旁站着两人,皆望着耳房方向,宁云昭正要开口回答,就看见循着消息赶来的两个侍女对他们行礼作揖:
“少主大人安,少主夫人安!”
她点头应下。
二人得了回应后便匆匆离去,脚步飞快,两人刻意压低的雀跃讨论声传入耳——她听不太清,只能将将听到几个模糊的词:
赏叶,陪伴,恩爱,甜蜜。
她耳尖有些红,想装作没听到,身旁的人倒先笑了出来。
瞪了他一眼,她才凉凉道:“恩爱的名声传出去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惧内了?”
说完飞快地踩了他一脚。
“嘶!”这一下可不轻,意识到人不高兴了,他立马收起笑脸,低声说道,“我不笑就是了……”
可一抬头,刚登记完路过的几个小厮侍卫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几人面色踌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少主和少主夫人抬眼望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行完礼后立刻脚步飞快离开了,这次宁云昭听清楚了——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你小声点!还没走远呢!”
“……”
罢了。
“斗胆再次请教夫人,为何是十日呢?”身边人也假装听不到,若无其事再次提问。
前方长桌前人头攒攒,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丢出另一个问题:“少主府中钱财何来?”
“据我所知,小少主没有自己的营生,每月全靠苍北王和他两个王兄赏赐度日。”
不够用时,就滥用权利暴力敛财。
“眼下苍北王和两位王子远征鸣沙岭,已有数月无暇顾及这边了,我来府时银钱便已所剩无几。”
那位真少主日夜流连酒色,醉酒闹事,银两如水般哗哗地流出去,管家曾找过她,言语间屡次提及公主从晟朝带来的嫁妆——这也不怪他,真少主败家如此,维持府中日常已属不易,何况府邸半新不旧,想必已是掏不出重新修缮的银钱。
“我估摸着……再看诊十日,这银钱便也就花得差不多了。”
“我还是没明白,既府中银钱已缺短,何故看诊还免诊金?”
“图个心安啊!”她答得倒挺快,“我们顶了人家的身份,住了人家的府邸,占着人家的钱财,虽说这是迫不得已,但我这良心还是难安……少主作恶多端,府里众人因这少主伤的伤病的病,虽说并非全由他而起,但咱们顶了他的身份,还是替他治好这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吧。”
“用少主的钱,治少主伤的人?”
“即是替他治,当然用少主的钱。”她有些心虚,毕竟这确实是一大笔开销,“其他再多的我也无法了,只好帮忙看诊治疗,略做补偿。”
见她言之凿凿,他不免轻轻摇头——若换做是他,才不会想什么良心不良心的,真要说就是真少主积恶的报应来了,只能算他命不好。
“而且你放心,钱财的事我想好了。”见他不责怪她,她的心便安了一大半,“我想在府外开个医馆。”
这倒是好营生——少主夫人神医妙手的名声早已传开,省去了寻常医馆积年累月博取名声的时间和功夫,何况大家对少主夫人印象极好,几乎都是称赞连连——因为少主不找他们麻烦了。
还有未说出口的计划,因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成。现下还需快速积累经验,毕竟和穿越前的世界不一样,这儿的草药植物,竟有不少是她不曾见过的,就算购置了这世界大量的医书病案,也终究是纸上谈兵。
好在医学药学都是通用的,何况她壳子里装的是二十二世纪的灵魂。
待二人将医馆之事敲定时,从月也将记录好的簿子拿了过来,她看着上边密密麻麻的墨色字迹,不禁长叹一口气:忙碌的生活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