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传言 ...
-
“哎,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来的那位和亲公主,竟是位菩萨心肠的神医!”
“怎会不知?我侄儿就在少主府里当差,往常回来不是挂彩就是喊疼,这十几日倒是精神头十足,旧伤都见好了!”
“怪了,我怎听说那位和亲公主凶悍如夜叉,无故将好些孤苦伶仃的仆从逐出府去,与少主沆瀣一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说的哪一出?我听府里丫头们说,那些被撵走的都是些偷奸耍滑之徒,况且少主夫人心善,给的遣散费都翻了倍呢!”
“原是如此!这话说得在理。”
天才微微亮,集市上正将商品一一摆好的商人农人们聊着天,说着最近白水城一大奇人——那位中原来的和亲公主,如今的少主夫人。
贩着早茶铺子的老板正和客人聊得尽兴,一侍卫打扮的人走路有些瘸拐,手中提着蔬果篮子,喊着老板来两个馕饼。
老板忙转身,才发现侍卫腰间配着少主府样式的短剑,不禁小声询问:“客人可是在少主府上当差?”
“哟,你倒是眼尖!”那侍卫笑道。
几人顿时七嘴八舌问起坊间传言来,那侍卫将裤腿卷起,露出已被针线缝合的伤口:“是真的,看!少主夫人神医妙手,还劝了少主给我放了几日长假,这不,我今儿便是听少主夫人的话,回府拆线了!”
这话说完又惊起那几人的赞叹谈论。
他边走边囫囵吃完一个馕饼,将另一个放好,打算留着中午吃——虽然少主夫人和少主放了他十天长假,但他心中仍是惶恐不安,怕被领班抓辫子罚俸禄,于是三日前便悄悄回去当差了,还不敢去耳房。
在回府时,才发现府里情况已和先前大不相同——往日里那些想尽办法克扣俸禄的领班,前几日便已领了遣散银两离去,那些总将夜班白班胡乱排在一起,自己却偷溜出去闲耍的管事也都辞了职。听说府里别处也是这样,但凡作威作福欺压下人的,这几日也都被一一清退。
如今府中上下风气截然不同,人人各司其职,众人干活都格外有劲头了。
今日已是第十日,这几天他心中感谢之情一日比一日更甚,总想着亲口少主夫人说声感谢,上次少主突然来临,他惶恐不安脑袋空空,竟忘了道谢!幸亏娘亲今日特地拿了些新摘的瓜果,也不知少主夫人喜不喜欢——虽然府中似乎什么都不缺。
交完班后,他提着蔬果篮子踏进外院,只见耳房前早已排成小队,众人一见是他,居然都殷勤关心地让出自己的位置,谦让着他往前排——
“回来了?来拆线是吧?我这位置让给你,我去后头接着排就好。”
“哎是你小子,来来来,站我这儿吧,我也去后头排着。”
“……你……你长得俊!这样,你排我这儿……”
就这样一路一让,没一会竟成了长队里的第一个,他不禁眼眶微热,整颗心都暖暖的——府里的人可真好啊,全都和和气气的!
一抬眼,凶神恶煞的少主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眼前一黑——竟是要直直往后倒去。
站他身后的人默默伸手挡着他后倒的身子,还趁机缩藏在他身后,待缓过神站直,他一脸呆滞地往身后队伍一瞧,方才还对他满脸关心的笑脸现下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看他。
好家伙!一群人沆瀣一气!
“你来了?坐下吧。”少主夫人轻柔的声音响起,他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待拆线完毕又敷好药后,他动作僵硬,向少主夫人道了声谢后便离开了,离开前还狠狠剜了队伍一眼。
才走出几步,发现自己忘记将瓜果送给少主夫人,于是折返回头,只见柏木长桌前还排着长队,桌后却无少主夫人身影,见众人神色,应是在耳房中。
他行至桌前,将蔬果篮放下,耳力很好的他隐约听见房中传来模糊的谈话声响——
耳房里,宁云昭正和陆晏声说着嗓音的事,二人这几日将方子调来调去,才最终敲下。陆晏声一早起来便喝了药水,如今过来,是想试试府中人是否能听出异样。
“怎么躲在这儿和我说话,昨夜不是说要试验?”
“……让我先习惯习惯,这嗓音有点儿太粗了。”
“少主抽了几年大烟又酒水不断,难免的事。还有,你骂人时可别用力过甚了。”
“啧,粗话实在难学……罢了,先出去吧。”
踏出耳房,柏木长桌上放着蔬果篮,侍卫却满脸通红,宁云昭正觉奇怪,刚想开口问什么,他便语无伦次张口退下了。
——天!少主与少主夫人竟是这般感情甚笃!二人在耳房里打情骂俏,他虽听得不真切,因着二人刻意压低声音,但什么粗/不、粗,什么用力过甚,这,这,这!
也总该分些场合才是啊!
——
又是一日清晨,宁云昭正整理近月来为府中人看病诊治记录的病历册子,不用多时,便结出府中人大多都是陈年旧疾,多少都有点惊惧忧思,虽偶有几例风寒及外伤感染,却也不多。
府中人已看得差不多,在众人的劝说下,她便依言休息几日,免得大家说得口干舌燥,就怕累坏了他们的少主夫人。
“从星从月,”她收起册子,将两个丫鬟唤来,“陪我出府逛逛罢。”
自来到少主府,她便一直忙得停不下来,陆晏声也时常不见踪影,因着他白天夜晚两头跑,比她还要忙。
如今得了空,正好出门到处瞧瞧逛逛,既来之则安之,看看热闹的集市也好。
换上常服,梳了常妆,三人便出了府。
只走出了几条巷子便到了最近的集市,霎时间人声鼎沸,日头下各种气味混杂,马儿骆驼卸下布毯与各色货物,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着,差点撞翻一筐萝卜,忙帮着摊主一起扶好——
好有生气的地儿!置身于此处喧闹的集市,宁云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炊烟尘土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弥漫,扎实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她心情愉悦,这才有点此处是真实人间的念头。
少主府来来回回就几处院落光景,府中人这月因看诊也都脸熟起来,走来逛去也还是在那一方天地里打转。现下这集市喧嚣和扑面的生活气息,才让她有了点脚踏土地的实感。
街边最为高大的酒楼唤“北边春”,二楼敞着窗,宁云昭领着从星从月,在伙计的招呼下窗边落座。小二很快为她们端上瓷碗,满上北边春特色奶酒,再上了几样下酒菜。
奶酒醇香,带着点微微的腥气,她还未喝过这滋味的酒,抿了几口后放下。
北边春生意很好,几乎桌桌有人,她坐在喧闹之中,想着明日要不要出城外看看。
“……你说奇不奇?”后桌议论声入耳,“前日我往少主府里送新鲜蔬果,正看到那中原来的公主替下人看诊把脉,一点也不嫌弃。听府中人说,公主是神医妙手。”
“你这消息都落后多久了!”回话的人语气得意,“我侄子在府中当侍卫,他说少主和少主夫人恩爱甚笃,常在人前同进同出,卿卿我我呢!”
“?!”宁云昭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她眼睛瞪圆:什么东西?
“我听我家闺女说,少主在那公主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都轻声细语起来,”隔壁桌一位爽利的妇人也加入了谈话,“最近也很少出去花天酒地,少主大人不喝酒闹事,我们倒跟着安稳了。”
“以前想着晟朝送来的定是煞星,却没成想到是位福星!也不知现在少主府还收不收人……”
“省省吧大哥,您这都六十有五了!”
“……”好离谱的传言,她才想起近些日子陆晏声确实得了空就来找她,还总拉着她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
问他这是做什么,他也只是一脸神神秘秘:“营造恩爱夫妻印象啊!”
“……不是惧内吗?”她有些怀疑此举的效果,“这行吗?我们不是只散个步,再说一会儿话,好像也没怎么恩爱……”
身旁人听完这句,不禁低声笑开,粗粝的嗓音藏不住他原本的语调:“那夫人……”
“夫人想我们怎么在人前恩爱?”
真是不害臊!思及此处,宁云昭将瓷碗重重一放,起身离开,从星从月互相看了看,便放下银两随她一起离开了酒楼。
回到负雪院已是日头西斜,才刚踏进院门,一道人影便从旁扑来——她尚未看清,身侧已有眼熟的身影闪身挡在前头,将来人稳稳隔开。
是位小厮。
“求少主夫人救命啊!”
定睛一看,说话的竟是府里的厨娘。她跪在身前,发丝凌乱,满脸都是泪水,声音里尽是紧张凄惶,“我儿……我儿他……”
“捡要紧的说。”身侧的小厮蓦地开了口,她这才确定——他是陆晏声。
“我儿突发高热昏迷不醒,求少主夫人出府,救我儿性命!”厨娘声音里尽是紧张凄惶,“倘若因此连累少主夫人,我愿以命相抵——”
“莫说这话,”宁云昭将厨娘扶起,“还请你为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