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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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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云昭一听,果然转身就走,陆晏声摸了摸鼻子,只得快步跟上,在她身旁低声下气道:“错了错了,我错了夫人。”
她这才勉强停下脚步:“你来得正好,我本想寄给你的信还没送出,倒省了往返的功夫。”
一提起信,那人顿时又焉了下去:“夫人嘴上不说想我也就罢了,信里也不提……”
宁云昭斜他一眼,陆晏声立刻闭了嘴。
二人走进永宁堂,正遇上要下工的阿娜等人,他们端正着脸和宁云昭告辞,随即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我觉得你已经随和很多了,怎么大家还是这么怕你?”
且不说府里相处已久的仆从们,就连街上常见的邻里街坊见了他,也是一脸‘千万别看见我’的神情,恨不得原地立刻消失。
“哎,我也不知道……”陆晏声长叹一口气,一副烦恼的样子,跟着她进了诊室,顺手关上了门。
还在百子柜前抽空看医书的从星默默合上书:少主也只有在少夫人面前才会装傻,所谓的随和很多,大概也只在少夫人面前这样而已。
方才在堂外对着少夫人时,那眉眼神情都像换了个人一样,一到他们面前,便神色肃然,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训人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少主在府中训话的模样,虽不再像从前那般暴戾动手,可那眼神一扫,仍然让人背脊发凉。
然而只要少夫人在场,他连声音都会放软三分,眉眼都温和起来,也难怪少夫人觉得他们怕得没道理……
她压根没见过自家夫君真正冷下脸的模样,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从星摇摇头,重新翻开医书,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陆晏声不知旁人心中所想,只随着宁云昭在椅上坐下。
诊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在柜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递到他手上。
往常拆信都是在荒山野岭中,或在深夜冷月下,而今日夕阳余晖透窗而入,在青砖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橙光,耳边是街上收摊的喧杂,她就站在眼前,神情恬淡从容。
他小心拆开信封,取出信纸,薄薄一页,写着她这几日所见所闻,字句冷静认真,如她本人一般。
“晟朝内乱?”他提取心中关键,抬眼问道。
“商队打听来的消息,说是京中王爷们似有异动,东边南边也不太平,”她又转身去翻柜子,“说成内乱或许严重,但未必不可能。”
“夫人说得是,”陆晏声将信纸放下,“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为了助你,也为了助我,”她从柜中取出一只小方盒,放至他面前,“这些你若需要,可以拿去用。”
陆晏声面露疑惑,接过她递来的钥匙打开小方盒,看清后不由咋舌:
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有上百的,更多的是上千的,将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哪儿来的?”该不会把嫁妆都当了吧?!
“挣的。”眼前人从容坐下,语气平静,“这些日子商队往来,药丸药膏卖得很好,贫民区的人又有了活计,前段日子手头宽裕了,都想把住处修整得好些。”
“……”
“我便托商队去临近的乡镇村庄,收购便宜大量的木材石料,转卖给城中的材商了。”
如此,乡镇村庄清了存货也赚了钱,商队得了运输钱,她赚了差价,材商也解决了货源问题。贫民区还请人帮忙修葺砌房屋,一条生计链就这样牵了起来,各方都皆大欢喜。
“至于医学院,”宁云昭说到此处,面上露出些许笑意,“虽尚在亏损,但这没关系。只是我想等她们学成之后,在各个地方开设永宁分馆,好让更多人有病可医。又怕她们不愿离家,我不会强求……罢了,再看吧。”
“何况,已有一些姑娘选择跟孙婆婆一起,去学实际接生了。”
待学成之后,经验也足后,想必可以大大提高产妇和新生儿的存活率。
“夫人当真了不起。”他不禁叹道,这般聪慧果敢,又心存仁善,世间恐怕难有几人。
“这几日我还有一个念头,”她的声音在诊室内格外清晰,“我想开一间酒坊。”
“酒坊?”
“嗯,一来可以酿造售卖酒水,二来,我想提炼更醇烈的高度酒,供医馆使用。”
“……可是为治外伤?”陆晏声问道。他曾用酒冲洗伤口,虽剧痛难忍,伤口却不易溃烂。
“你知道?……是,也不全是,高度酒精可以做许多事情……对行军打仗时的外伤和疫病,也有很大的作用。”她温声道,“若想进军晟朝,它能大大提高伤兵的存活率。”
“有理,这主意甚好,”他虽不明白酒精如何提高存活率,但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是对的,“你想怎么做?”
“你熟悉白水城,还请帮我寻处地方,最好附近有靠种庄稼为生的村庄,我好采买原材料,”她眉头微蹙,细细思量,“你人面也广,我还需要一位手艺精湛的匠人,古法蒸馏已有,但若想得到更精纯的酒精,器具还需改良。”
他微微颔首,含笑地看着她全心投入时那双发亮的眼眸。
“只是做成还需些时日,你……”她忽然看向他,“苍北王近日可还有交待你什么军务?”
他闻言低笑:“暂时没有,此番大家都累坏了,眼下正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应当便要攻打马鞍城了。”
马鞍城?她心头蓦地一紧。
得再快些了。
——
酿酒需要水源和仓储空间,虽凭少主身份省去难批的批文,但白水城内适合的地仍是少得可怜。
陆晏声与宁云昭商量后,决定将酒坊开在城外。
临近溪河,靠近官道,且周边有两三座带荒地的贫苦小村,若能将酒坊建起,便能以采买的名义,带动村民们种粮,虽不足以致富,但赚个温饱没问题。
选址定好后,便是请人建造酒坊,宁云昭早已画好图纸,陆晏声将图纸交给工头,建建造便开始了。
至于手艺精湛的匠人,陆晏声不用特意寻找,旧部就有一位,住在贫民区的张叔,还不用担心他将器具图纸泄密,是可靠的人选。
此后黄昏永宁堂打烊之时,张叔偶尔会过来,与宁云昭一同探讨蒸馏器具的设计,她只有理论,缺乏实际经验,与张叔反复推敲修改,图纸一张张精进,初始器具改了一遍又一遍,残骸都要堆满小屋了。
终是在酒坊落成之时,将器具图纸定了下来。
她又转身匆匆投入下一段忙碌。
采粮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村民们将信将疑,一些连馒头都快吃不上的人咬牙赌了一把,与永宁酒坊签了订购契约,拿到一笔不小的定金后,才渐渐安心,开始播种起来。
有了粮便需发酵,初酿就由普通雇工与老师傅负责,关键的蒸馏工序交给信得过的旧部操作。
这样日复一日,她病倒了。
这一病,整个白水城都跟着揪起了心。
永宁堂不得不暂时闭诊,前来求诊的百姓们聚在堂内,看着东厢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互相低声询问:
“宁大夫今日不坐诊吗?”
“说是病倒了……”
“什么?!唉,定是累坏了!”
“早知如此,当初宁大夫说要招学生,咱们真不该推三阻四……”
消息很快传遍街巷,当天下午,永宁堂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从星姑娘,这是今早刚摘的果子,还新鲜着,麻烦你带回去给宁大夫……”
“还求老天保佑,我这条命是宁大夫救的,可千万千万要好起来……”
“我不敢去少主府上,这是家里养的鸡,我怕宰了拎过来就不新鲜了,还烦请你……”
话还没说完,那人手里的鸡突然挣脱,咯咯叫着扑腾起翅膀,在堂里乱窜起来。
“哎呀!谁的鸡跑啦?!还是我聪明,我家大鹅是用笼子装好的!”
“从星姑娘,这个是我珍藏了多年的土方子……”
堂内声音混成一片,从星站在百子柜前,手里被塞了几颗果子,臂弯挽着一篮子鸡蛋,柜台上更是堆满了许许多多的心意,什么鲜肉,干货,甚至还有新鲜的河虾……
少夫人让她前来照看永宁堂,是怕百姓临时抓药不便,谁知如今大家都不抓药,反倒纷纷来塞东西,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写满担忧与焦灼,有人说着说着已经抹起泪来,可从星清楚,这些东西,她一间也不能替少夫人收下。
只好高声道:“各位乡亲,大家的心意,从星代宁大夫心领了。”
堂内稍稍安静了些,只剩下鸡鸭鹅偶尔的叫声,门外还栓着一头小羊在咩咩叫。
“诸位若是牵挂宁大夫,便请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补补身子。宁大夫盼的,便是大家都安康。”
众人一听,连忙摆手:
“那怎么成!”
“就是,哪有光受恩惠,不回报的道理!”
“宁大夫为我们做这么多事,要不是她,我早就没了,就让我们尽点心吧……”
“是啊,是啊!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从星一时语塞,只好道:“既如此,那我今晚回府后,将大家的心意转告宁大夫,之后该如何,再听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