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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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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家人,不是我的兄长,不是理所当然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理所当然抛下我的人。
他应该如我所推断的那样行动,他也必须如此,如我所见,如我所思,如我所想。
月光,树林,不知名小溪在流淌。
“你穿白色很好看啊,”
那个人总是这样说着这种不负责的话。
本田菊坐在桌前,散发着木质调气味的焚香,其袅袅盘旋的烟尾巴一点点被风吹散。
他望着明月,清冷高悬在天空,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浴室走去。
滚烫的水,吞没皮肤,撩动的衣摆,风簌簌地吹。
本田菊擦干身体,垂在侧脸的发濡湿着,一滴一滴向下掉水,在纯白的浴衣上留下墨渍似的水花。
黑色的发,黑色的眼,纤细的身体,手上拿着的刀,本田菊望向镜中的自己。
他眨眼,镜中的人也应该跟着闭眼、睁眼;他转身转回,镜中的人也必须是无条件地转圈。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是他自己,是他的镜中影。
不是因为见证了镜中影在眨眼和转身才是他自己的存在,而是因为他的存在这些影子才跟着眨眼和转动。镜中影的存在因他而存在,他自然掌握了影子的一举一动。
本田菊没笑或者有其他表情,他单纯睁着眼,自然呼吸,按自然的频率眨眼,胸膛自然在白色的浴衣下轻微起伏。
月光下,那手边的刀反射出森白的色彩,无论月光如何温柔,刀剑都是杀人的工具,再怎么柔美和雕镂,都将直白反射使用者的内心。
镜中影因他而存在,也要因他而毁灭。
“砰——”
镜子被刀柄撞碎,坠落在地面后又碎成更多块,一小片玻璃溅出时划破了本田菊的手掌。
他举起手看着那道细微狭窄的伤口,那涌出的一滴血珠顺着他抬起手的动作,落在浴衣的袖口,彻底破坏了那纯白的浴衣。
地面那无数块镜子的碎片,仍清晰地倒映出本田菊的身影。
他微皱着眉,镜中的面容因缝隙而扭曲分裂。
闭着眼,如何知晓那镜中人也跟着闭眼;转过身,又如何确保镜中人仍跟随步伐;再相似,却无法彼此互诉衷肠,那人总是闭口不谈;
存在是证明,证明自身,也是补全被夺去的自我。如何补全存在本身,如何确保能长久存在,如何去消除这份恐惧的存在。
此时,明月依旧高悬。
那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什么样的话,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本田菊轻松地思考着,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
他脱下被血弄脏的浴衣,换上早早被整齐叠放在一旁的白色军装,月光下,他缓缓将最后一节刀身插入刀鞘,刀身上反射出的面容干脆利落地消失在最后一丝缝隙间。
他将踏上一条路。
耳边是落叶被踩踏的清脆声音,眼前是破旧的矮房,月亮高悬天际,地面的污浊弄脏了裤脚的一侧。他伸手,因敲击门板,白色的手套上也留下了灰尘。
他往后退了两步,从前习惯如此。
他下意识将手贴在裤边,但下一刻又收手,搭在刀柄上。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那扇门被打开。
一直照在背后的月光连同他的影子,照进屋内,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他有黑色的发,黑色的眼,纤细的身体,但他不穿白色的衣服,他也许从不喜欢白衣。
他不在意他,他不需要他来证明他的存在。
慌张,惊恐,尖叫与鲜血。
本田菊没有表情,他觉得这一切的发展都没有在意料之外,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他们”都是这么想,无论是否错误,这是自身与自身定下的规矩,与法律和实际无关。
这是疯狂的,是欲望之外的欲望,是他无论如何,在温柔的月光下都会暴露无遗的真实。
他谦卑的自我留在高大之人那,他将獠牙露出,丑恶地撕咬向孺鸦,他理所当然地侵占着月光,如他所决定的那样行动。
乌云遮挡了明月,而明月依旧高悬。
那是很久一段的时光后,王耀穿着红色的长衫,低低束着黑发,黑色的眼像玉石一般镶嵌在那张娃娃脸上。
他倚靠着窗户,月光照着窗沿,与屋内黄色的灯光分隔着同一片玻璃。
他回头对着不速之客笑了笑,自然地笑。
“呦,你看着瘦了呢,菊,要好好吃饭,”王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滑动。
柔和的笑容,飞扬的衣袖,遥不可及的身影与心灵。
本田菊没有其他的表情,他自然弓起手表示只是食欲不济并委婉拒绝了王耀推销的中药制品。
这一切似乎没有在意料之外,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他们”都是这么想,无论是否错误,这是自身与自身定下的规矩,与法律和实际无关。
“您今天没有穿西装吗?”本田菊问。
“啊,还是不怎么习惯,嘛,不穿也没什么”王耀回答。
本田菊看了眼自己的白色西装,点了点头,“这样的装扮很适合您”,本田菊这么说。
“哈哈,是吗,夸我也不会给你零食吃,菊”王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本田菊走近一步,他的手垂在裤缝旁。
这是疯狂的,是理智之外的理智,是他不曾走进那片月光,是他自高自傲便相信一切都是如此。
王耀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兄长,他们有同样黑色的发与眼睛,他们是不同的,因此要证明他的存在,他不需要王耀。
他谦卑的自我留在高大之人那,他低着头,躬身向王耀告别,他的影子落在地面,永远落在月光下。
王耀曾对他说过什么,曾教导过他什么,曾爱过憎恨过他什么,曾靠近过远离过他多久。
他不是他的弟弟,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他会无私爱他,怜他,即便被伤害也会愿意再靠近他。他的幻想是镜中影,只有幻想本身存在,才不会成为凭空存在的虚无。
哎呀,这孩子现在说话真让人受不了。
王耀看着本田菊离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微微耸肩。
“嗯,白色还是真适合那孩子呢”王耀轻声说,“嘛,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隔着玻璃向外看。
月光落在他黑色的发、黑色的眼,纤细的身体上,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的面容不再有其他变化。
他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弟弟,不是理所当然想留在我身边的人,不是理所当然想离开我的人。
他何必如我所推断的那样行动,又如此荒谬,如我所见、如我所思、如我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