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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想要结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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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多了抹茶睡不着觉。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但虞树生确实睡不着了。
失眠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他常常失眠,药物依赖严重,但这次有些不同。从他回国之后,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他和梁裔在一起之后他很少失眠了。
在此之前他不和情人在床上过夜。
梁裔又不同。
……不,不是不同。
天气凉爽,夜晚降临。虞树生穿睡袍趴在栏杆上抽烟,不知怎么突然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第一,他在国内没有固定居所,名下的房产都离这儿不近,更加显然的是,疏于打理的样板间都带着设计师强烈的个人风格,雅致、精美、特立独行。那没什么不好,都是花了大价钱的,还时常有剧组去取景。他不管这些事,他有太多相同的房子。
算了,说不上来,他不喜欢。人生中有很多没有道理的喜欢和不喜欢。
第二,“攻守易势”。
……虞树生承认和梁裔相比,自己的体力稍有欠缺,而这是梁裔的家,他完全没有道理上完床把对方赶出家门。
不要小看这个问题,虞树生换了个姿势,后背抵靠在栏杆上。从他的方向正好能看到透过玻璃窗并排放着的枕头,其中一个上面微微凹陷。床单和枕面上都有自己睡过的褶皱的痕迹。
天气转凉,被褥加厚,这使得那儿看起来很舒服,四件套是半新不旧的质感,有阳光、体温和主人遗留的隐秘味道,意外地让人满意。
这时候虞树生回忆起躺在上面的感觉,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安全。他身边躺着另外一个人,他这时候不得不承认,施佳妮是对的,梁裔身上有一种厚重的责任感。这对他来说相当陌生,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烟灰,仿佛就回忆起彼此肌肤相亲时的感受,让他一颗漂浮的心落回实处,让他有活着的真正感觉。那感觉很不真实,甚至在他人生前三十年中显得怪诞。
他从不跟情人或者床伴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不去别人家,也不带人回家。大概是酒店床单的问题,苍白的冷色调给人一种暂时性的、寄宿制的感觉。他并不想在那儿更多的停留。这被人理解为一种冷酷和绝情。他也并不解释。他会妥帖地善后,付出金钱和短暂的情绪价值,也仅此而已了。
但梁裔是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显然,他有一些根深蒂固的古老观念,他做不出来把刚上完床的情人扔到一边离开这种举止。他会说一些在虞树生看来没有意义的废话,比如疼不疼。他是个典型教育环境下生存的男人,含蓄、沉默、内敛,做得多,说得少。这也导致“疼不疼”是他床下最大尺度的下流话了,他以一种严谨而神圣的姿势测量虞树生的腋温和肛温,确保绝无问题。他做这些时神情认真,动作也很温柔。
……他妈的。
虞树生脸突然变红,一股燥热无来由地从身体里升起。他有点叹息地扯开睡衣领口的扣子,不太具有美感地狠狠吸了口烟,然后喷出来。
空中水汽云集,云层沉甸甸地压低,对面的常青柏树被风吹得树叶摇晃,枝条颤动。他喷出来的白雾也瞬间搅乱了。
他心里有一丝不知从何而起的烦闷。可能是对未来,对施佳妮的话,也可能是对那份快出结果的亲子鉴定。
平时他碰到这种棘手的事几乎不思考解决方式,现在,他一边深陷在这种令人着迷的关系中,一边本能地感受到危险的来临。但是前者的感觉实在太好,他一拖再拖。
他甚至还有个自己想起来都认为荒诞的念头。
虞树生抽了第二根烟。
如果。
他是说如果……
这念头刚一出现虞树生就深深地吸了口气,吸得太快差点被烟呛到。
从一楼篱笆架上攀爬上阳台的红蔷薇有很强烈地被美人赏玩的决心,意志力卓绝地爬上来,停在虞树生手肘边。虞树生低头看了半天,神差鬼使,弯腰去嗅闻那一朵最艳丽、最浓艳的红蔷薇。
那枝红蔷薇开在他乌黑的鬓边,红与黑,如做点缀。
……梁裔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虞树生听见动静,头也不回:“醒了?”又不太诚心地道歉,“抱歉,吵醒你了。”
梁裔顺手往他身上披了件睡袍,这时候月亮已经完全隐藏到云层后,一切都黑朦朦的。
“睡不着?”
虞树生叹了声:“是啊。”拉了拉衣领又幽默地说,“失眠和起风一样没有道理。”
梁裔本着科学的态度说:“起风有原因。”他开了话头,“在想什么。”
虞树生懒懒地说:“想你的前妻。”
这是没道理的事,他知道,梁裔也知道,这是一句戏言。即使不是戏言,与梁裔相比,他的私生活可以称得上混乱,这让他在这场谈话中毫无立场、处于下风。
静默。
“开玩笑的,我略微有些好奇。”虞树生听见自己吐出一口浊气的声音,喃喃自语,“……好奇。”
他说了两遍。
梁裔简短道:“好奇什么?”
虞树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奇……婚姻。”
梁裔顿了顿。
这一次他回头,看到虞树生的表情。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太集中,目光虚无地落在空中,仿佛真为此苦恼。
梁裔重复道:“婚姻?”
虞树生微微顿了顿。
他手指因吹了太久风而冰凉,他想了想,不太镇定地将烟盒翻倒,很久才倒出一根烟。那根烟被他含在嘴里,没有点燃。
沉闷的雨水气息裹挟着乱叶卷来,虞树生仰头去看天边,慢慢慢慢有雨滴滴落下来。他含着烟,下面部呈现出一条起伏的、鲜明的折角。有种和白天不同的,颓废阴郁的美丽。
半明半灭的背景中,满是花香的阳台。虞树生仿佛在漫长的思考后想通什么,他轻叹口气,丢点烟,走向梁裔,目光从梁裔眉尾描摹到唇峰,他情不自禁伸手抚摸高挺的鼻梁,指尖停下,他突然问:“有没有一个瞬间,你很想走入婚姻。”
梁裔没有开口,任由他环抱自己,下巴放在自己肩膀上。
虞树生笑了,吐露秘密一样轻轻:“我有。”
他接着说:“梁裔,和你在一起很多个瞬间,我都有。”
梁裔笑了声说:“是么,你想结婚?”
他粗砺的手磨着虞树生细嫩的脖颈,出乎意料地,他有一双似乎经历过许多事的手。这不是温柔的爱抚,虞树生甚至觉得他想掐断自己的脖子。
“想跟你结婚。”虞树生纠正他。
梁裔没有认真听,顺着他修长脖颈望进睡衣敞开领口,再往下平坦小腹一览无余,虞树生左肋有四五颗红痣,是他身上唯一不张扬的地方。
如果上帝有为人书写一生的命运之笔,虞树生无疑是上帝呕心沥血的杰作。
他继承山庄、游轮、书画和海量藏品,多如牛毛的艺术品随意堆积在仓库,任意拿出什么都惊世骇俗。
他有庞大而不可估量的财富。
他有人人趋之若鹜的美貌。
他有顶尖的审美和鉴赏能力。
……
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自己。是心情,体验,是痛快,是每一个转瞬即逝的,会让自己快乐的念头。所以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告诉梁裔,他想要结婚。
梁裔很难讲他是不是要在同一种人身上栽第二个跟头,他明知二者没有可比性。
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冷静,时时刻刻都保有不踏入同一条河流的理性。他自认一生没有犯过错,命运却馈赠给他梁邱至这份“大礼”。美好生活分崩离析,幸福假象樯倾楫摧,一切以最难堪的方式展露,给他当头棒喝。或许在飞机上他曾经思考过以什么方式惩罚这个让自己平静一生陷入无可解救漩涡中的男人,或许第一次压他在身下时被恨与痛支配想要羞辱他,或许有那么一秒想要看他知道自己有个不愿意存在的孩子的事实会产生什么表情变化,想让他从此要陷入一种不自由、受束缚的天地。但他没有实施过,他庆幸自己没有做一个雨夜的屠夫。他保有基本的理智和三十多年为人处世的基本道德,给自己留下转圜的余地。
——爱这种东西,很不讲道理,能发生在任何人之间。当爱战胜了所有,他开始认为这是一场注定的悲剧。悲剧为起点,或许能走向另一条崭新的路。世上任何事遵循能量守恒定律。譬如他失去一场婚姻,得到另一场婚姻。失去一个伴侣,得到一个伴侣。
而梁邱至,他爱这孩子的父亲,他爱屋及乌。
雨势渐大,淋进阳台。梁裔五指用力,虞树生闷哼一声,修剪得又长又细的眉尾挑起来,有点忍耐又有点痛楚的表情。
他小猫挠痒一样拍了下梁裔强壮的手臂,又说:“你好烦啊梁裔,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梁裔问他:“什么时候想跟我结婚。”
虞树生故意靠近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多出来的睡袍,说:“刚刚。”
又凑近梁裔,吐息裹挟某种幽香的、肉.体的气息,带着轻盈的、露水一样透亮的笑容:“……现在。”
这是凌晨的4:23。
周六。
虞树生听见梁裔说,“那就结婚。”
他甚至有点平静,说话语气和“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平静,短促地决定了一件大事。
……
这天上午,虞树生收到张齐的消息,是一张报告单。
他和梁邱至不存在亲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