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哑夫》晴山雾影

2、喜服（修）

　　阿烬猛地顿住脚步，脊背绷的笔直。

　　回首却见向来骄傲的陆灵媱，正赤足站在地板上，双睛微微湿润，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辨，“阿烬…

　　阿烬连忙上前迈了半步，又不敢贸然上前，只殷切地看着灵媱。

　　阿烬生了一副好看的眉眼，剑眉星目，又干净澄澈，每每陆灵媱有事相求，他总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可她此刻却有些心虚，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她若挟恩图报，无论是怎样荒唐的要求，阿烬多半都会答应的。

　　可一旦开口，她二人便要捆在一起，可眼下宋文堂与陆府如此境地，岂不是要误了他。

　　陆灵媱纠结良久，咬了咬唇，不自在地别过了脸，低声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阿烬眼神一暗，只好退了出去关上门。

　　闺房内，一室寂静。

　　陆灵媱懊恼地坐下，撒气似的用调羹搅着碗里的安神汤，手上的玉镯被撞得叮当作响。

　　这手镯本是父亲送她的及笄礼，决定要纳赘的那天，父亲将这手镯与荣文堂的地契一并交予了她。

　　荣文堂自她曾祖父成立起，经历了三代人的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如今父亲蒙冤入狱，婚期迫在眉睫，族里有何打算尚未可知，若是二叔借机发难……

　　陆灵媱的目光瞥向那火红的嫁衣，心里忽而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

　　陆灵媱坐到梳妆镜前，镜中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左右端详，杏眼圆润，鼻尖挺翘，想来与谁成亲，可都是那人福气。

　　再者荣文堂毕竟有百年根基，只要渡过眼下的难关，钱财方面断不会亏待她的赘婿。

　　就算心有所属，大不了二人暂且先捱过几年，再与他钱财、和离书一封，便又是自由之身了。

　　况且，赘婿不难找，难得的是找一个恭顺听话的，又能全然相信托付的。

　　此法可能荒唐，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无论如何，她得保证荣文堂不落于他人之手，即使是步险棋，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陆灵媱不再犹豫，叫丫头小满给她拿了针线，便开始做起了女红。

　　春雨仍未停歇，淡淡花香随着清风飘进轩窗。倏然从廊下跑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女。少女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衫，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灵媱的妹妹陆灵犀。

　　在灵媱门前探头道：“大姐姐？”

　　“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娘那里有事？”

　　“娘喝了药已睡下了。”小姑娘摇摇头，走到灵媱身边，奇怪的问，“大姐姐这是在改衣裳？可怎么是男人的？”

　　灵媱莞尔一笑，“这新郎要换，大婚用的喜服自然也要换。”

　　阿烬要比宋家大郎高一头，肩宽几分，陆灵媱也不知他具体尺寸，只好依着平日里的印象估摸着去改。

　　“大姐姐不嫁宋哥哥了？那是谁啊？”灵犀坐在软榻的另一侧，忽地恍然大悟般说道，“难道是烬哥哥？”

　　灵媱睨了她一眼，嗔道：“就属你机灵。”

　　“因为我是姐姐的小棉袄啊。”灵犀扑进灵媱的怀里撒娇，吓得灵媱赶紧把手里的针线拿远，又听灵犀继续说道，“那姐姐是更喜欢烬哥哥吗？”

　　灵媱放下手中的针线，垂眼轻抚着妹妹的后背喃喃道：“赘婿而已，只要合适便可。”

　　父亲尚未定罪，只要明日能顶过去，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而阿烬在陆府的这几年尽心尽力，虽性子偶有叛逆，可从未忤逆过父亲母亲，对她也是百依百顺。

　　更重要的是，阿烬他并无亲人可依，即使日后生下嗣子，也不用担心有外姓亲戚鸠占鹊巢。

　　灵犀不太明白，抬起头懵懵的看向姐姐，“是因为烬哥哥更喜欢姐姐？”

　　“这话从何说起？”灵媱笑了，捏了捏妹妹的小鼻子，“我看是你更喜欢阿烬吧。”

　　“烬哥哥长得好看，灵犀自然喜欢。”她挺起胸脯一本正经地说道，“他对姐姐也好，灵犀更喜欢。”

　　“只是烬哥哥不会说话，二叔他向来瞧不上他，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陆灵犀抬头望向姐姐的眼睛，她似懂非懂的问：“姐姐，我们家是不是出了很大很大事啊？”

　　陆灵媱眼眶蓦地一酸，轻轻的抚上妹妹的小脸，将她揽入怀里，轻声安抚道：“，放心，无论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她的目光望向门外，语气变得坚定：“荣文堂的事，轮不到他人来做主。”

　　转眼已是暮色四合。

　　陆灵媱缝补完最后一针，处理好最后的线头，整整齐齐的将喜服叠好。

　　忽而又想起来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枚竹简来，放在喜服旁。

　　阿烬眼下应是歇在杂役房里，距离她的院子并不算近。

　　陆灵媱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半晌，还是觉得太招摇了些，又将竹简塞到了喜服里面，找了一块素色的面料罩了上去。

　　陆灵媱轻抚着喜服上细密的针脚，思忖着一会该如何开口。

　　一想到阿烬的反应，她就觉得说不出口，索性唤了丫头小满道：“把这个给阿烬送去。”

　　小满捧着放着喜服的托盘，眨巴着眼睛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话要传？他会不会看不懂啊？”

　　陆灵媱被说中心事，羞恼道：“你只管送就是了！”

　　小满不敢再问，心里一边犯着嘀咕一边快步往后院杂役房走去。

　　月上中天，阿烬才踏着夜色而归。

　　房间里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室清辉。

　　阿烬刚走进房间，蓦然发现桌上放着的托盘，上面放着的布料明显是姑娘用的。

　　他不解的皱了皱眉，这里偏僻，除了小满会过来转交陆灵媱的东西，没有人会来。

　　阿烬脚步沉重的走到桌边，也没有点燃烛火，没有犹豫一把掀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喜服。

　　阿烬错愕了一瞬，那喜服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正是先前宋家大郎的那身。

　　大姑娘挑选布料花纹的那天，还是他护卫着外出采买的，指尖骤然收紧，在那衣服上留下道道褶皱。

　　阿烬微眯着眼，只觉得那喜服的颜色格外刺目，左右翻找有没有陆大姑娘的字条。

　　指尖的触感却忽地让他一愣。

　　本是柔软的绸缎料子却摸到了一截突兀的凹陷。

　　他拎起衣袖的一角细细打量，宽大的衣袖外围用相同的布料又向外拼接了几寸，明显被放长了。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针脚，将喜服拿起展开，似乎长度上也做了修改。

　　宋郎君的身量并不算矮，只不过比起他还是要矮一头。

　　阿烬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也就只有柳家那位，陆灵媱的青梅竹马是比宋郎君高的。

　　他的喉结剧烈的动了动，将那喜服又放回了桌上。

　　可目光却被那喜服锁住似的，那一针一线都是陆灵媱亲手缝的。

　　片刻后，他鬼使神差地将喜服放到身上比量了一下，从肩膀到袖长。

　　竟然正合他的尺寸？

　　阿烬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纹样，却发现内侧的夹层里似乎还放着东西。

　　翻出来一看，竟是一枚竹简。

　　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他与陆灵媱的生辰八字。

　　那是他刚到陆府，陆灵媱才开始学刻字，教他一起刻的。

　　旁边放着红色的婚书，新郎姓氏处却只写了一个陆字。

　　阿烬借着月光，将那婚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确确实实是个陆字！

　　阿烬紧紧的攥住手中的竹简，直将他的手硌出印子，松开后，只剩掌心微微汗湿。

　　柳家那位是不可能改姓的。

　　现下能改姓陆的，只有他。

　　阿烬只觉一阵目眩，转身就想冲出门去。

　　却忽地听到门外有几个声音飘然而至。

　　“哎真奇怪，阿烬这小子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跟在大姑娘身后，今日怎么不见人影了？”家仆的声音不大，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阿烬眼底一沉，本不想理会，却听门外的人继续讥讽道。

　　“说不定是这高枝儿攀不上，到别处去偷懒了吧。”

　　“平时仗着有大姑娘撑腰，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是个奴才。”

　　“如今这树倒猢狲散，该不会又是找哪个高枝去了吧！”

　　雨早已停了，静谧的夜里，愈发显得那笑声刺耳。

　　阿烬眉头紧锁，将喜服轻轻的放下收好。猛地一把推开门，凌厉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几个家仆顿时被吓得惊慌失色，连连后退，差点撞上后面的院墙。心里惶恐不安，也不知他听多了多少，说话都开始结巴：“你……你要干什么！”

　　阿烬微仰着头，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腰刀，冷冷月光滑过刀刃。

　　几个家仆缩着脖子，以为他要动真格的，连忙你推我搡的尖叫着跑开了。

　　阿烬冷冷地看向他们的背影，锁好门，步入夜色。

　　翌日一早。

　　陆府上下便忙活开了，里里外外洒扫的一尘不染，到处悬挂着红绸彩花。

　　阖府上下的丫头仆从都精气神十足，若不是昨日宋家退婚弄的动静太大，任谁也不会想到陆家此时已是朝不保夕。

　　陆灵媱穿着火红嫁衣，发髻上斜插了几支金钗，丹唇点绛，亭亭独立的站在陆府的花厅中央。

　　眉眼间恬静无波，唯有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马鞭。

　　“大姑娘，二老爷与族老们到了”小满低声提醒道。

　　陆灵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马鞭交给小满。

　　小满担忧地问：“姑娘，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陆灵媱淡淡瞥过去：“见招拆招。”

　　她垂下头，“今日这婚必须成！”

　　再抬眼，就看见二叔陆远舟负手踏过门槛，身后跟着几位族老神色各异，四处打量着。

　　灵媱整了整袖口，笑着行礼道：“灵媱见过二叔，见过各位族老。”

　　灵媱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样子招呼着各位亲戚入座。

　　又请了族老里地位最高的堂伯陆明涛上座，一边奉茶一边解释道，“各位族老见谅，母亲身体不适，不便出来见客。”

　　陆远舟闻言，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冷笑道：“大嫂莫不是被这宋家气坏了身子？”

　　“各位未住在江宁，不知可听说了？”陆远舟转故作样地向左右询问，又自顾自地回答道，“昨日这宋家可是来上门退亲了，闹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