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归悟》齐全

1、第 1 章 百年相识缘

　　夜市长街人山人海，灯火连绵不尽，宛若银汉临天下。

　　不知何时，人潮中抹出一叶灼灼，出来是个头戴石榴花，后领插枝绿柳条的少女，眨巴清澈灵动的黑珠明眼，拎着食篮一蹦一跳地回到自家后院的凉亭下。

　　篮中蒿子粑吃得所剩无几，少女蹦跶出亭外，仰头遥指漫天繁星呢喃：“斗柄东指，天下皆春，这便是北斗七——那是什么？”

　　七颗明星中，骤然浮现个鲜红亮点，紧接红光愈加炽烈，少女心头一颤，连连后退，见红光直往脸上坠，转身跑进屋头：“莫不是幻觉，怎有颗星朝此坠落？”

　　刚关上门，屋后就传来剧烈的地动响声，吓得少女僵在原地：“正赶上消灾求福的三月三，又从星辰中来，不大会是妖怪，但这大阵仗，可是神仙下凡？”

　　少女贴墙静候，动静渐微，踮脚捏拳跃跃欲试：“光站着也不是办法，我已不小，当自行解决问题。”

　　少女壮起胆跨出门，小心翼翼绕到后墙边，探头一望，就见把黑剑插立于地面，邪煞之气隐而不发：“天降之物，莫非是神器？”

　　再确定四周无异样，少女鼓足勇气蹲到剑前，伸手轻叩两下剑身，又凑近嗅了嗅：“不像凡铁所铸，但都神剑了，理应用神物铸造。”

　　起初以为剑身上的是花纹，细看之后，发觉更像是画的字符：“这种就不要琢磨了，免得说我冒犯神权。既然落到我家，我暂且帮忙保管吧。”

　　“也不知我拿不拿得动。”少女伸臂抬腿舒展身子，把住剑柄屏息凝神，一鼓作气，结果轻而易举就能拔出剑，“哦、这个，与其说轻，似乎给我称手的重量。不亏是神剑，还颇有灵性。试一下。”

　　少女开口对剑言道：“神剑神剑，听得懂我话吗？我名陈寰，浩瀚寰宇之意，如何呀。”

　　剑前后摇晃，似在点头，陈寰惊喜道：“你还真能懂我，那你可是特意到我身边相伴？”

　　剑再一动弹，陈寰笑着拍抚剑身，说道：“还得是天上来的，唯你认得我本性。你选择跟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前提你要一直站在我这边，不论黑白是非。我就一俗人，不懂多少圣贤话。”

　　陈寰越说越愤懑，语气渐沉：“一个个表面冠冕堂皇，嘴边道不尽的公正无私，可轮到自己，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丑态毕露。”

　　听罢剑倒其怀，柄抵轻划，形似安抚。

　　陈寰欣喜地抱着剑转个圈：“你我间虽无言语，但我们仿佛可以心意相通。我明白了，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好。”

　　陈寰始终认为这把剑来自天上，然而是不久前，在魔气涣散的幽暗山内，一黑影徐徐靠近魔界界口前。

　　飕飕阴风中，忽传狰狞笑：“大业近在咫尺……”

　　不等黑影有所行动，一道寒芒划破弥漫黑气，黑影纵身跳开，喝声质问：“谁！胆敢坏我大事！”

　　目光追剑而移，最后落到紫袍男道脸上。

　　黑影摘下兜帽，露出张半脸黑疤面孔，阴冷一笑：“若存师兄怎不提前招呼，险些害师弟分神断了施法。”

　　面前昔人不人不鬼，若存无动于衷，捻诀起阵：“普告生灵，召遣神祇。先祖归根，再起神咒。无我入定，重现金光。降妖除魔，道炁安镇永存。”

　　“师兄依旧这般古板呐。”

　　眼看空中逐渐显现无际阵图，男人当机立断，任由魔气溃手，也要拍碎界口封印，徒手取出黑气缭绕的剑：“本想说服你与我共同治理天下，你冥顽不灵，则是祸害，休怪师弟不念同门之情除掉你。”

　　“你！你才几年修行，就算取出魔剑，也不怕被反噬。”

　　若存未曾料到他竟癫狂至此，不知如何是好，咬牙暗忖：“这就是三百年后的天机？可谦行那孩子，完全没有能耐担此重任。如今事端祸出，我岂能再旁观不动？”

　　“哈哈哈哈！”男人举剑狂笑，“师兄莫要小瞧师弟，我定能带你们成就大业。从此世间不再有欲望和善念之分，万物唯有求生之本。无欲无贪，世间才可真正平衡。”

　　若存听得直倒胃口，瞪眼呵斥：“面目可憎的妖怪，乱认什么同门情谊！”

　　“哼，自己不懂得把握机缘，莫怪师弟无情。”

　　若存持剑严阵以待，不料男人刚捻诀运功，就见其面目狰狞，跪地痛苦嘶喊。

　　“啊！——”

　　就见男人自身邪气反被魔剑吸取，声声惨叫过后，男人不过片刻干为一具瘪尸。

　　转看魔剑，似乎有了灵智，脱手立地而起，顷刻地动山摇，剑气穿云裂石，直至冲天不见，这才带走巨响。

　　因剑气余威强烈，震天动地，致使魔界界口边沿坍塌，黑气源源不断向四方飘散。

　　若存顾不了魔剑去向，不慌不忙地在界口外指画一圈咒文，再在咒文上贴上黄符，暂且封住缺口。

　　若存再赴离各门派最近的霄汉派久等数日，待诸位掌门陆续到齐，将魔山事件一一告知。

　　“……我身为无为掌门，没有看好自己人，我难辞其咎。事已至此，泄愤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事态更严重。恳请诸位联手共度时艰，了事后任凭诸位处置。”

　　一披蓝纱袍青丝、鬓角染霜的女道声音洪亮，气度从容道：“还请若存掌门先论正事，不要耽误时辰，免得酿出更大祸端。”

　　“渊宗掌门说得是。我暂时封印住魔界界口，万幸没有逃出过多魔孽。我派弟子已先下山去收伏，我等需相互协助，一面稳住秩序，一面寻回魔剑。至于界口，为杜绝再遭邪物破坏发生，我欲寻仙神之物加深封印。”

　　居主位的霄汉派掌门道：“想法大胆些，毕竟仙神之物不是我们能随意占有，但是极为妥当之策，总不能神仙也来插一脚。”

　　“我等本为安定天下为责，有天缘遇神仙，想必会赠与法宝。想到就试试，若真成功，那才是真正根除掉这个隐患。”

　　“理应如此。方才若存掌门说魔剑杀了妖道，魔剑出世，可会再令天下掀起腥风血雨？”

　　“若还尚存魔性，杀死妖道，定还追我不放，这点倒真蹊跷。”

　　“这……”

　　众人疑惑之际，渊宗道：“容器主动杀人，可能还真残留点意识。但容器总归是容器，可能还要更长岁月，才能彻底消磨掉附着的意识，些许意识能掀起什么风浪。然不管魔剑意图为何，定要尽快寻回。”

　　之后殿内陆续离人，若存跟上渊宗脚步道：“渊宗掌门请慢，近日李谦行可还好？”

　　渊宗淡淡道：“既承诺从此便是陌路人，你怎么还把他记心上。”

　　“随口罢了。自从把他托付给你抚养起，这二十年来，半眼都不曾舍去。好歹是我救的他，关心两句又如何。”

　　“几日前下山历练去了。”

　　“嗯……”

　　若存不禁想：“若天机皆系于他，或许他归来，便是了结之时，还真是期待他会请来何方神圣，毕竟要靠那孩子，实在是、无法想象。”

　　另一边，陈寰见今日晴空万里，饶有兴致地上街闲逛，没多久就在路口边听到阵喧闹：“有点不对劲，过去看看。”

　　见一年轻的浅蓝劲装背影，手捧蹬脚不动的麻雀，对几个孩童耐心劝说：“小雀鸟跟你们有血海深仇吗，可你们的嬉笑，显然是以作恶为乐。”

　　几个孩童面面相觑，男人又唠叨起来：“自幼就以大欺小，恶习滋长，日后就改欺凌身边的老弱病残。世事无常，到他人欺你们老无力，又当如何？”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一个小孩撇着张嘴道，“比老头老太婆还啰嗦。一只鸟罢了，你仁慈，有本事禁世间杀生食腥。”

　　“我何时这么认为，分明是你们理屈词穷，于是这般胡搅蛮缠。”

　　一旁的陈寰听得心里窝火：“这般大人，还吵不过孩童，实在笨拙。”

　　“那边的几个小孩。”陈寰忍无可忍，大步前来，目光锐利，“你们年纪小，不明事理太正常，所以我对棍棒出孝子这句话并不完全否定。”

　　仅一句话，孩童们纷纷怯怯垂眼，其中一个微弱的声音道：“我爹说疯子下手不分轻重，我们快走。”

　　随后其一哄而散，而男人低着头，正满面愁容地抚摸麻雀。

　　陈寰看他还背着把剑，摇头失笑：“连小孩都应付不来，就你还学侠客模样，你……”

　　抬头恰见，容貌清纯干净，陈寰话语一下顿住，尤其对上他清澈圆眸，瞬间慌到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他看破自己心如乱麻的心绪。

　　男人以为她无言自己的行为，温言道：“方才多谢姑娘解围，但贫道所表现的柔弱并非怯懦。为一时出口恶气，则容易偏离道。量他们也不敢跟我动手，没必要闹大。”

　　陈寰依旧眼巴巴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道长啊……怪不得背着把剑。道长千里迢迢，若不嫌弃，可愿到我寒舍借宿几日？那个，你也别太伤怀，再难过小鸟也活不过来。”

　　“生死乃天道常理，无需在意。我可怜它生前过得折磨，要早来几步，或许能减少它的痛苦。”

　　“小鸟的确走得痛苦，就——”

　　陈寰无不再感到束手无策，又想：“我喜欢他的清秀，可修道之人如此多情善感，过头便是矫情。罢了，就好心给他个歇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