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血》潮落秋江

40、第四十章 不甘

　　就像一只漆黑野兽，自出生它就在奔跑，远在拥有意识前，就在追逐，扑向前方永远无法抵达的光，追寻刻印在每一条生命深处的本能。
　　那是一个雪夜，接连几天下着小雪，落地窗前积了薄薄的一层，屋内壁炉火焰摇曳升腾，红光就透过窗映于积雪上。
　　深夜，赛勒斯收到诺玛的传讯，一个静悄悄的雪夜，他匆忙赶到这座白宫，就连身上的雪花都还未来得及融化，他已步入诺玛的会客间。
　　“我们要杀了葛雷。”诺玛跟他这么说，“葛雷谋划杀了我，帝王默许了。”
　　赛勒斯不是权谋的专家，他只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召集之前使用新技术救下的alpha，发动兵变，明天我便登基，成为下一任帝王。”翠绿的眸子染上火光。
　　“是。”
　　葛雷死了，掌握时停技术的alpha轻松屠戮有反抗之心的部队，而研制出新科技，解救他们生命的皇储诺玛，被簇拥着，成为下一任帝王。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想要离去的维里斯被诺玛留下，他们三人开启新的项目——研制可供帝王使用的义肢。
　　帝国在诺玛的统治下愈发繁荣，ai机械被大规模投入使用，科技加速发展，社会生产力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阶级之间和谐共处，所有人齐心协力，只为让最弱者不再弱小。
　　宛如真正的天国，甚至连周边的小国也自发诚服于帝国脚下，而帝国也以公民待遇平等地礼待他国公民。
　　帝王诺玛就是哲人王！赛勒斯如此坚信。
　　如果自己无法实现梦想，那就让能代替自己的、更适合的人去抵达、去撕碎可悲的现实。
　　赛勒斯放弃了追逐，或许在那天，为现实低头的那一刻，他就已做出抉择。

　　细雨点在翠绿河面上，在一片绵绵细雨的白噪音中，桥上的两人各自看向不同方向。
　　一切崩坏在那一天，那一眼、那一瞬的思绪，命中注定。
　　依旧年轻的维里斯对年轻女人的绅士，尽收于年老帝王的眼中，对无法得到之物的渴望，燃烧着他的心灵，那双眼睛流露出沉默太久的凶光。
　　在桥上，在诺玛的身后，赛勒斯看到帝王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不甘，正如他年轻那样。
　　他不由得想到：诺玛死去后，下一任帝王又会怎样？帝国将分崩离析吗？那这里的人又将何去何从？他可以死去，但他所寄托梦想之人不能。
　　如果说一代代的传承会使帝国制腐败，那么只要最开始的那人，建立起帝国的王者永不死亡，腐败将永远无法蚕食这个天国，帝国的繁荣就将永续。
　　诺玛值得维里斯为他研究，不，是维里斯应该为了全帝国，延长帝王的寿命，让哲人王永生！
　　维里斯思考一阵，最终同意了，他说：“再来一次不一定能成功，alpha与beta区别更大，排斥将会更强烈，我要研究一段时间。”
　　“毕竟我们是几十年的朋友了，我相信你们。”
　　实验那天，是个雨夜，就像突如其来的雷鸣，一切都乱了套，维里斯失败了，诺玛变成一块烂泥样的肉块瘫软在地上……
　　赛勒斯绝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同样诺玛和维里斯也不可能！
　　奇迹无法复刻，但人力总有办法克服不可能。
　　在诺玛的指示下，维里斯与赛勒斯合作，以帝国已开发几十年的ai为基，创造人脑上传设备，而主脑的部分由诺玛自行编译。
　　那半年间，赛勒斯逐渐发现一个隐秘的事实：他所认可的哲人王并非是个公正之人。
　　在壁炉旁，趴在桌下的机械狗，那双乌黑的机械眼看到了——
　　干枯仿佛半死根须的银发垂下，落在鲜红华贵的改造大床上，发出无足轻重的声响。床上半躺着的人伸出颤抖的干瘪指尖，迫不及待、又惊恐万分地伸向维里斯。那双本该暗淡失神的眼眸，射出赛勒斯熟悉又陌生的欲望，是他曾经追寻、未有意识时就在追逐的，是他之后驻足、诞生意识后寄托出去的。
　　那双眼每一丝、每一寸都浸润满透明的油水，充满血丝干瘪的灰绿眼眸死死盯着它的目标，即便火光点燃它的眼睛，即便烈焰焚烧它的躯体，即便烧尽灵魂。
　　那一夜，壁炉之火，点燃了两个人的眼。
　　赛勒斯无法克制，他在这段时间总是会去为难维里斯，他知道这很不对，但维里斯这样的人，凭什么？为什么……
　　这种情况持续到被那个事实撕裂。
　　赛勒斯发觉了诺玛的诡计，或许是他本身不再是诺玛的忠实信徒，又或者命中注定，他在代码里看到诺玛的打算：所有人脑上传之人都将受诺玛掌控，这是主脑的最底层权限。
　　若是从前，他一定是这项计划的绝对拥护者，然而现在，他不确定……
　　他的梦真的还寄托在那个人身上吗？
　　当晚，ai机械闯过走廊、爬上屋檐、钻过通风管道，数只冰冷的ai机械来到赛勒斯面前，如此聪明、狡猾、可怕，或许不是君王，而是魔王。
　　它道：“念在我们之前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帮助我，赛勒斯。”
　　赛勒斯想到若是维里斯的话，这个人又将如何？
　　它拖出赛勒斯与诺玛共同研制的陪伴机械狗，几条机械臂将机械狗一下撕碎：“不要再耍这些小手段，赛勒斯，我不想杀了你。”
　　“好……”
　　仿佛又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他感到一身轻松，在寂静长夜里，迎着寒风向前奔跑，牙有点酸，泪水滑过咽喉流进胃，眼睛可不能花，还需要看清前方的路。
　　赛勒斯做好了准备，他在人脑上传设备中留下来后门，诺玛上传时，会有一段时间的沉眠，这是他创造的时机，但面对维里斯，这个毁灭了他一切的人，妒火与愤恨，混杂着不甘，像熔岩。
　　他毫不留情地说出主脑的计划，并要求维里斯作为留下的那个人。
　　“主脑不会杀了你。”他这么说。
　　“我留下的后门，时间不够。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告诫外面的人，也必须有一个人留在此处破坏装置。”
　　维里斯沉默了没多久，便答应了。
　　那一刻，赛勒斯只觉心中的火焰不够烧般，向上快速腾起，就连这个人的平淡反应都让他感到愤怒。
　　该死！
　　就不该将维里斯引入宫殿，不该说服维里斯为诺玛实验，更不该在维里斯要离开那一天——告知刚登基的诺玛！
　　在黑夜里，赛勒斯顺利逃往邻国，而诺玛也会成为ai主脑，好在维里斯按计划破坏了人脑上传设备，但只要过一段时间，主脑根据残留的资料再造出那套装置，人类灭亡就不远了。
　　各国早就看帝国不顺眼，赛勒斯的游说成为导火索，很快，以三国为首的盟国成立，人类与ai的战争开始……
　　那段时间，赛勒斯以为维里斯死了，不久他收到来自维里斯的求救信号，他念在旧情，说服各国派遣了一支特殊部队前去帝都抓捕维里斯——作为与主脑谈判的筹码。
　　之后的事并不顺利，维里斯大概是死了。
　　战争烈度上升，核弹被启用，在这片曾被轰炸的大地上绽放，生灵涂炭。
　　赛勒斯便是在这个时候收到他女儿身患辐射病的消息。
　　他的家人在他出逃时，没有时间与他一起带离出国，只有他的女儿因在红熊国学习，逃过一劫。
　　而现在，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亲人也将凋零。
　　当他见到那因核辐射而四肢腐烂流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的孩子，那头漂亮的黑卷发全没了，灰绿的浑浊眸子就连泪水也无法流出，她的青白嘴唇轻轻张开，便撕裂开唇皮，流出黑色不健康的血，微弱的声响便从她漏风般的喉中漏出。
　　他用力握紧病床边硌人的小手，手心一片冰冷，他垂下头，将耳根靠近她的唇间，便听见——
　　“爸爸……对不起。”
　　一瞬间，世界昏暗下来，就像是颅内高压带来的失明，眼前一片黑暗，那隐隐约约的光，所有理想与美梦化作虚无，人类、理想、道德、公平……全都不再重要。
　　如果就连他的血脉都无法守护。
　　那他努力又有什么意义？拯救了别人，却无法拯救自己？
　　他不甘心……

　　“先生，你怎么来了？”实验室的人纷纷为坐着轮椅的赛勒斯让行。
　　他问：“零号实验体状态怎么样？”
　　“指标一切正常。”
　　他来到零号实验体的存储罐前，那是一只巨大、漆黑的怪兽，它蜷缩着，沉睡在温暖的透明液体中。
　　野兽，或者说它更像是恶魔，它通体被漆黑茂密的绒毛覆盖，一对巨大肉翼遮掩它强壮的身躯，粗壮的犄角弯曲向上，狮头，口中露出锋利獠牙，虎掌，牛蹄，狮尾如鞭。
　　赛勒斯这边的实验体，只有最基础的时停基因来自人类，其他大都是由动物基因编译，这一次乔放开他的权限，他终于能够完成零号实验体！
　　那两个人类实验体的尸体将会被用在完善零号上。
　　不需要太过聪明，那才是真正不会背叛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