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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礼部司 ...

  •   “陛下!你可一定要帮老臣出了这恶气啊!员外郎他不顾阻拦,硬要篡改祭祀仪制,臣等多次劝阻,可他仍一意孤行!陛下,祭祀可是重中之重的国事,若是坏了规矩,惹怒了天神,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一年雨祭将至,礼部官员照常与皇帝商讨祭祀事宜。尚书令与礼部尚书、侍郎,以及礼部司主副官皆在皇恩殿面见皇上。
      景荣帝坐在龙椅之上,其余皆按品级站立在陛下两侧。与往昔唯一不同的,是跪在龙椅之下差一点就哭天抢地礼部司郎中。
      礼部尚书在一旁皱着眉头,不忍直视。
      礼部侍郎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吴郎中,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同陛下好生说着,陛下自然会替你解难,如此哭天抢地,委实有辱文人风度!”
      吴郎中怒道:“什么文人风度!到时候天雷劈下来了,你来替我顶着?!陛下,我实是无奈之举,我曾告知侍郎与尚书,可是他二人也……陛下,如今只有您才能做主啊!”
      若是换一个皇帝,看到他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的公然顶撞上司,就差撒泼打滚,早就让他滚出大殿了。
      可是景荣帝确实好脾性。
      他毫无芥蒂地挠了挠自己有些瘙痒的耳后,然后靠在椅侧三指撑住自己的额头,看看吴郎中,又看看齐吟风。

      没错,齐吟风就在当场,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的上司弹劾自己。
      甚至面无表情地让人以为他在发呆,于是景荣帝好心地轻咳一声。
      “齐卿啊,吴卿说得是否属实啊?”
      齐吟风显然没有在发呆,因为他很快地回答了:“属实。”
      吴郎中吼得更大声:“陛下,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吴卿,莫要气,你先平身。朕先同齐卿了解一下情况,若是确有其事,朕会责罚他的。”
      吴郎中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腿脚没那么利索,跪久了有些麻,吭哧吭哧起身,气不过地甩了甩袖子。
      景荣帝朝齐吟风招招手,示意他走到前来。
      “齐卿啊,你解释一下?”
      齐吟风依旧背脊笔挺,他走到龙椅下,不卑不亢道:“陛下,卑职斗胆请问,一年内,京城几次中祀。”
      景荣帝没有训斥他逾越,反而饶有兴致地细数道:“大宁有四岳,一水,须分别祭祀,因此岳祭、河祭共五次。冬、夏农祭两次,春时雨祭一次,文祭一次。若是偶遇旱涝,则多雨祭、土祭。我便取一均值,每年十次中祀。”
      “那么就按陛下所说,十次中祀。按太祖定下的规矩,除文祭用太牢之礼,也就是牛一、羊一、豕一。其余都是少牢之礼,也就是只有羊一、豕一。请问陛下,我说得是否有误。”
      “无误。”
      “那我何错之有?”
      景荣帝听完他这一串说辞,好似晕头转向,也不知他是怎么得出自己“何错之有”的结论。
      “可是这与你篡改仪制有何关系?篡改仪制毕竟影响甚广,各种祭品都要重新准备,这……”
      吴郎中一个箭步蹿到齐吟风身旁,气吼道:“陛下,莫要听小人含糊其词,不知所云!不过是想将您绕晕,借此脱罪!”
      景荣帝看向齐吟风,大概是需要一个解释。
      齐吟风不紧不慢地回道:“自成为礼部司员外郎后,卑职深知德不配位,便日日苦读礼部仪制。卑职读到祭祀之仪,发现本应少牢之礼的中祀,祭品却为太牢之礼,甚至岳祭之上,还有铜环,玉佩等天祭之礼。”
      “我大宁历来以太祖时定制的仪制为基准,百年已过,六部多次重修仪制,却使得祭品繁多,虚耗国库。太祖在时,多次强调要黜奢崇俭,节用爱民,祭祀之礼不可过于铺张。我为礼部司员外郎,察觉仪制之误,便有修正之责,我不过是重启太祖之遗风,何错之有?”
      景荣帝听完,微微点头,看向吴郎中:“吴爱卿,齐爱卿说得是否属实?”
      见到皇帝责问,又因确实如齐吟风所说,他自知不占理,气焰收敛了几分,但仍旧振振有词地答道:“陛下,太祖建立大宁时战乱刚刚结束,经济凋敝,民不聊生,故祭祀仪制朴素。如今我大宁国富兵强,乃是得天独厚,更应感激上苍,故而增多祭礼,以表对天神的敬重与尊崇!齐吟风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更改仪制,岂不是对我礼部百年功绩全盘否定?望陛下明察,还我等公道!”

      景荣帝听罢,沉默许久,而后淡淡地叹了口气。
      “朕因信任六部众位爱卿,登基后并未过多参与重修仪制,也不常关注各部如何运作,是朕的不是。如今各位各执己见,朕听着都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却一言不发的老臣,问道:“仲卿,你怎么看?”

      齐吟风将眼神移了过去,皇帝口中的“仲卿”,便是将他从寒州请回的“仲相”。如今的尚书令,六部的总长官,大宁如今风头正盛的大宰相,是连上一任的暴戾景华皇帝都要尊敬的存在。
      他来到六部后,几乎无时无刻不听到他的名字。
      只可惜他官职不高,未曾见过其人,能做到这种位置上,大多都不乏一双参透人心的双眼。在齐吟风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个肃穆威严的老人,只需一眼就叫人无所遁形。
      可实际上和他所想大不相同。
      刚刚他一直站在仲相身后,未能看到他的样貌,如今仲相被皇帝叫起,他的身体微微偏向皇帝,也让齐吟风看清了他的模样。
      是一个并不太高挺的老年人,微微弯曲着背身,恭敬地向皇帝拱手。也并非齐吟风想象的具有威严,反倒十分和蔼。
      “依臣看,二者皆有对错,应长短相补。”
      “大宁自太祖以来崇尚节俭,以保障民生安定,社稷安平,过分铺张,实不可取。”
      “然时移世易,今时大宁百姓富裕,国库充盈。祭祀乃国之大事,一味缩减用度,却不能彰显我大国之威仪,也并非上策之举。”
      “礼部尚书、侍郎,应召集礼部各司共同商议,以太祖仪制为纲,根据国库年收,按照比例来制定今朝仪制,最终由陛下决定是否启用,方为最佳。”
      “吴、齐二臣虽观念不同,虽有争吵,却也是为了大宁社稷着想,陛下不必介怀。”

      景荣帝在龙椅上满意地点点头。
      “仲卿所言,亦我所想!那便按照仲卿所说,明日召开礼部大会,商讨重修仪制的事宜!诸位可有异议?”
      吴郎中早就熟知了官场的规则,宰相开口,皇帝没有异议,还有他们什么事。
      他不屑地白了一眼在旁默不作声的齐吟风,先行叩谢皇帝。

      齐吟风觉得荒唐。
      景荣帝但凡翻阅过礼部的账册,便会发现其中漏洞颇多,并非只是祭礼这一处出现了异样。
      祭礼的增多为贪官污吏创造了多少的油水,虚报物价,以次充好,这都是前朝玩剩下的东西。
      仲相所说滴水不漏,却也间接地否定了齐吟风的想法。即使礼部召开大会,他也无权再发表自己的看法。定制仪制的依旧是这些人,即使暂时地降低利益以骗过皇上,等皇帝不再重视此事,便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心里一边痛骂礼部,一边痛骂皇帝,气来气去,倒忘了谢恩。
      吴郎中不快地在旁边低声喝道:“你傻了吗?还不叩谢皇上。”

      “齐吟风叩谢陛下。”
      景荣帝无奈地道:“平身吧。”
      仲相在一旁微笑道:“员外郎毕竟是官场新秀,还需历练。”
      齐吟风并不答话。
      吴郎中心下气急败坏,赶忙替他回复:“仲相说的是,下官定多多教导。”
      景荣帝道:“这事也了结了,若是没别的事,众爱卿便退下吧。”
      几人依次拜别陛下,正当齐吟风最后一个要走出皇恩殿时,牧景容将他叫住了。

      大殿里就剩下他和皇帝二人。
      皇帝刚刚的面目上还有些愁意,不过只是大臣们离开的这一会儿工夫,便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表情了。
      “爱卿生气了。”他没有疑问:“事情已了结,遐耘刚泡好了茶,陪朕一起喝点吧。”
      齐吟风问道:“陛下当真觉得此事可行?”
      景荣帝笑道:“爱卿还有更好的方法吗?或者说,明日礼部会议上,你有把握舌战群儒,扭转乾坤?”
      齐吟风怒道:“陛下明明什么都知道!”
      “景荣帝不能什么都知道。”
      那双眼中的笑意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然收敛。
      齐吟风再一次沉默。
      景荣帝向后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齐吟风。
      他的嘴角不再有笑意,那双略微苍老的眼眸中,透露出一股沉重的威严。
      这是齐吟风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属于面前这个人的,“权利”的压制。
      “齐吟风。”
      “我说过,我喜爱你。全京城的所有官吏,都知道我喜爱你。”
      “有些事情,只有有些身份做得到。”

      “今天你做得很好,日后,也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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