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2、面具下的你（六）

　　书店里，程淼的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沈书清，唇瓣轻轻翕动，却迟迟没有出声。

　　“想说什么就说。”沈书清从书页间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程淼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半晌才轻声开口：“你刚才说‘不一定是男生’……是什么意思？”

　　沈书清歪了歪头，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字面意思。”

　　“啊？”程淼怔住，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沈书清却没有解释，只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眼底掠过一丝顽劣的笑意：“你说，送这个给菲菲当生日礼物怎么样？”

　　“沈书清，”程淼哭笑不得，“你是魔鬼吗？”

　　对方嘿嘿一笑，当真拿着书就要去结账。程淼赶紧上前拦住：“别闹了，菲菲会生气的。”

　　“那到底送什么好……”沈书清故作苦恼，目光忽然转向程淼藏在身后的手，“咦，你买了什么？”

　　她伸手去抽，程淼慌忙侧身护住：“就、就一本普通漫画，没什么好看的。”

　　——那是杨菲菲最近追的耽美漫画下册，画面尺度绝非“普通”。

　　沈书清轻轻“啧”了一声，嘴角撇下来：“普通漫画为什么不能看？果然，你和杨菲菲最要好。”

　　她垂着眼，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失落。程淼心里一软，却还是紧紧攥着书脊，没松手。

　　“真的……不能给我看吗？”沈书清凑近了些，指尖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声音软得像沾了蜜。

　　程淼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强压下去，别开脸摇了摇头。

　　沈书清眸光一转，忽然望向窗外：“你看，那边是不是杨菲菲她们？”

　　“哪儿？”程淼下意识转头，手里的书瞬间被抽走。

　　“沈书清！”她急忙去抢，对方却已举起漫画，一字一句念出书名：“清、纯、弟、弟、哪、里、逃，腹、黑、哥、哥、狠、狠、宠？”

　　程淼的脸“唰”地红透，整个人几乎跳起来去够。沈书清轻笑一声，单手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接住。

　　两人霎时贴得极近，呼吸可闻。

　　“还给我！”程淼耳尖烫得厉害，伸手去捂她的嘴。

　　沈书清侧头避开，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上，嘴角弯起坏笑的弧度：“没想到，我们家小橘猫……口味挺特别呀。”

　　程淼呼吸一滞，忘了挣扎，只怔怔望进她眼里：“你……刚才叫我什么？”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盛着光，又深又亮。沈书清喉间微动，忽然想凑近咬一口那泛红的脸颊。程淼却蓦地惊醒，慌忙落地站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见她抿着唇、眼眶微红的模样，沈书清怕真把人惹恼，便笑着把书塞回她手里：“别生气，这漫画……我也偶尔看的。”

　　——其实是谎话。她从不看这些，只是不想让程淼太难为情。

　　“真的？”程淼倏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那你喜欢双男主……还是双女主？”

　　沈书清故作思索，片刻才答：“都看。”

　　程淼眼睛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绝望。

　　“傻笑什么？”沈书清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没什么。”程淼抿嘴摇头，转身去结账。那本漫画被她仔细包好，系上了浅色的丝带。

　　沈书清随手拿了个笔袋，本想直接塞进塑料袋，却被程淼接过，同样认真地包装起来。她站在一旁看着，目光柔软——除了程淼，她对这世间大多事都缺乏耐心。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到现在，已是极限。

　　两人刚走出书店，就被一个穿白色洛丽塔裙的女孩拦住。对方仰起脸，怯生生望向沈书清：“姐姐，你有女朋友吗？”

　　程淼愕然睁大眼，看着那女孩清澈直白的目光，心里倏地涌起一股敬佩——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勇敢。

　　她下意识看向沈书清，却正对上对方的视线，慌忙摆手：“别误会！我们只是同学……朋友。”

　　沈书清眸光微黯，轻咳一声，对女孩笑了笑：“我没有女朋友，但……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抱歉。”

　　“这样啊。”女孩失落地抱了抱她，又挥挥手，蹦跳着离开了。

　　程淼转过头，发现沈书清的视线仍追着那背影，心里蓦地一酸：“你拒绝男生的时候干脆利落，怎么对女生就脸红？看来……是你喜欢的类型？”

　　沈书清低头凑近，声音轻轻拂过程淼耳畔：“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程淼别过脸，脖颈却微微发僵。

　　“嗯……”沈书清拖长语调，眼底漾开笑意，“她确实可爱，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怎么不答应？”程淼瞪她。

　　沈书清忽然将手搭上她的肩，贴近耳廓，气息温热：“因为……我怕有人生气，不理我。”

　　程淼轻哼一声，走了几步却忽然顿住，倏地转头：“所以……你不排斥女生喜欢你？”

　　“不排斥啊。”沈书清耸耸肩，“但我只喜欢可爱的。”

　　程淼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觉得我可爱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沈书清怔了怔，伸手轻托起她的下巴：“你说呢？”

　　“我怎么会知道……”

　　沈书清望进她闪烁的眼里，轻声又问：“那你呢？排斥被女生喜欢吗？”

　　程淼睫毛颤了颤：“我不知道。”

　　——若是别人，她大概会无措。可如果是沈书清……好像一切都可以。

　　沈书清看着她迟疑的神色，无声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走吧，杨菲菲的生日会快开始了。”

　　出租车里，程淼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眼神渐渐暗淡。沈书清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或许自己终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甚至宁愿沈书清永远都不会喜欢女生，那样，她至少不必怀抱奢望。

　　沈书清同样望着窗外，面容平静，眼底却藏着温柔的光。

　　——小橘猫动摇了。那么，离终点只差一步。

　　杨菲菲的生日会在KTV包厢。她瞒着母亲，用一次性染发膏将长发染成金黄，身穿白衬衫与黑西装，领带系得松散不羁。

　　“菲菲，你真是放飞自我了。”程淼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打扮，飒爽又明亮。

　　杨菲菲扯了扯领带，咧嘴一笑：“怎么样，有没有爱上我？”

　　她说着将程淼按在沙发里，俯身靠近，程淼配合地眨眨眼：“小姐姐好帅，心动啦。”

　　沈书清站在一旁，默默拿起烟灰缸，又轻轻放下。

　　“杨菲菲，”她面不改色，“赵熙澄在群里说找不到位置，让你去接一下。”

　　“这么快？”杨菲菲眼睛一亮，快步跑了出去。

　　程淼低头翻看手机：“熙澄没发消息呀？”

　　“哦，是吗？”沈书清倚进沙发，眉眼弯弯。

　　包厢门口，杨菲菲远远看见赵熙澄从车上走下。她一袭纯白连衣裙，长发挽起，系着同色蝴蝶结，宛如静谧绽放的百合。

　　“公主殿下今天真美。”杨菲菲小跑过去，笑得灿烂。

　　赵熙澄脸颊微红，递过一个纸袋：“礼物。”

　　“谢谢！”杨菲菲急着要拆，却被轻轻按住手背。

　　“回去再看。”赵熙澄声音轻柔。

　　“好！”杨菲菲点头，赵熙澄目光却落在她微乱的领带上，“等一下。”

　　她伸手，指尖灵巧地解开那歪斜的结，重新系好。动作轻柔，呼吸近在咫尺。

　　杨菲菲怔怔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

　　“走吧。”赵熙澄抬眼，浅浅一笑。

　　“大小姐怎么会系领带？”并肩往里走时，杨菲菲忍不住问。

　　赵熙澄脚步微顿，轻声答：“大概……是天生的吧。”

　　——其实前一晚，她对着手机教程，在玩偶脖子上练习了整整一个钟头。

　　包厢渐渐热闹起来。沈书清拿起桌上低度果酒，递给程淼：“尝尝。”

　　程淼不疑有他，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好喝。”

　　沈书清看着她微润的唇，眼底掠过幽深的光。

　　另一边，杨菲菲坐立不安，目光总瞟向赵熙澄送的礼物。她性子急，此刻却强忍着没拆——这份未知的赠予，像裹着糖衣的秘密，挠得心尖发痒。

　　赵熙澄正和余果聊天，余光却不时飘向那个坐立难安的人，嘴角悄悄扬起。

　　秦述冷眼看着孟子江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来自不同女生的消息。

　　“你真忙。”他语气生硬。

　　孟子江停下打字，忽然转头看他：“你吃醋了？”

　　秦述一怔，耳根瞬间烧起来：“你有病吧！”

　　声音不大，却正好被淹没在杨菲菲和余果的歌声里。

　　孟子江看着他罕见的羞恼，忽然低头。他凑近些，肩膀轻颤，仿佛在哭。

　　秦述皱眉推他：“别装。”

　　孟子江猛地抬头，唇瓣不经意擦过秦述的鼻尖。

　　两人同时僵住。

　　霓虹灯光流转，映着秦述通红的脸。他倏地起身：“我去洗手间。”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子江摸了摸唇角，眼睫低垂，起身跟了出去。

　　余果的电话手表频繁闪烁，她有些心不在焉。杨菲菲察觉，放下话筒：“小班长有事？”

　　“对不起菲菲，我得先走了。”余果歉疚地低头。

　　“没事儿，能来我就很开心啦。”杨菲菲揉揉她的头发，“到家报个平安。”

　　送走余果，杨菲菲一转身，看见赵熙澄站在光影交界处。

　　“果果好像不太对。”赵熙澄轻声说。

　　杨菲菲点头：“我也感觉……说不上来。”

　　包厢不知不觉只剩两人。程淼觉得头晕，眼前沈书清的脸渐渐重影。

　　“咦……怎么有两个你？”

　　沈书清伸手，微凉的掌心贴住她发烫的脸颊。程淼无意识地蹭了蹭。

　　“淼淼，”沈书清靠近，气息拂过她的唇，“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程淼目光迷蒙，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理智在挣扎，身体却已先一步倾向前。

　　她搂住沈书清的脖颈，轻轻吻了上去。

　　——好软。还带着淡淡的甜。

　　沈书清眼底漾开笑意，手掌抚上她的后脑，温柔加深这个吻。

　　程淼闭上眼，思绪漂浮如云。是梦吗？可触感如此真实。如果是梦……那就沉溺吧。

　　洗手间外，秦述平复呼吸，拉开门却见孟子江靠在墙边。

　　“你在这儿干嘛？”

　　“上厕所。”孟子江指了指标识，却挡住他的去路。

　　秦述向左，他便向左；秦述向右，他也向右。

　　“你到底想怎样？”秦述抬头瞪他。

　　孟子江打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认真的脸：“那些女生，我都拒绝，也删了。”

　　秦述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

　　心跳骤然失衡。秦述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发颤：“不能……你不能这样。”

　　“小述？”孟子江握住他的肩。

　　秦述摇头，挣脱他的手，逃也似的往回走。

　　他太了解孟子江——若他认准一件事，便会义无反顾，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十岁那年，他为了一条流浪狗绝食进医院；若他喜欢上自己，又会做出什么？

　　秦述不敢想。他宁愿孟子江永远不懂这份感情，宁愿所有心动止于暗处，悄无声息。

　　包厢里，光影摇曳。歌声未歇，少年心事如酒，在昏暗里静静发酵。

　　程淼靠在沈书清肩头，呼吸渐匀。沈书清轻轻揽着她，指尖拂过她微湿的鬓发。

　　窗外城市灯火流转，长夜温柔，仿佛能听见心跳同频的声音。

　　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路不必急行。青春还长，她们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靠近，慢慢读懂彼此眼里，那份深藏未言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