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51、面具下的你（五）

　　终于熬到周末，沈书清一大早就泡在拳馆里挥汗如雨。她原想把徐昊的照片贴在沙袋上，可念头刚起便顿住了——那是程淼可能喜欢的人。她下不去手。

　　她不愿让程淼难过。她希望程淼永远开心、永远幸福、永远无忧无虑。

　　“小不点儿，你凌晨就来打拳，又是一夜没睡？”迟温昨天睡了一整天，今早醒得格外早。打开电脑无意间扫过拳馆监控，却看见沈书清独自在空旷的场地里挥拳。他驱车赶来，顺路带了两份早餐。

　　沈书清一身黑色运动服，周身笼着一层压抑的气息。直到迟温打开灯，才看清她竟没戴手套，满手鲜血正往下滴，伤口狰狞得刺眼。

　　“你这丫头！”迟温连忙取来医药箱，将她按坐在凳子上。那双血肉模糊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血珠不断滚落。

　　迟温低头处理伤口，沈书清却始终面无表情，连眉都没皱一下。手上的疼远不及心里万一——一想到自己连半分机会都没有，她就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

　　“迟温哥，”她忽然抬起眼，眸子里闪着近乎癫狂的光，“不如我直接把她绑回来关起来吧？那样就没人跟我抢了。”

　　“小不点儿，你冷静点。”

　　沈书清垂眸：“我很冷静。”

　　“你真这么做，会吓到她的。别发疯，慢慢来。”迟温声音温和，手下动作依旧细致。

　　沈书清仰头笑了笑，低声喃喃：“发疯……或许是因为我遗传了她身体里的疯子基因吧。我和她……本来都是疯子。”

　　迟温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话。

　　周一早晨，程淼拿着外婆做的双份三明治，像往常一样站在家门口等沈书清。可直到快要迟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她只好独自往学校走。

　　校门口，她看见沈书清从沈家的宾利上下来，双手缠满白色纱布。程淼大步跑过去拦住她：“你手怎么了？”

　　沈书清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把手往身后藏：“没事。”

　　“包成这样还说没事？”程淼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沈书清静静望着她，慢慢问：“你很担心？”

　　“废话！”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沈书清忽然笑了。程淼被她笑得发懵：“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嘴角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好朋友。”

　　那三个字被她咬得微微发重。程淼愣在原地，看着沈书清转身离开——没有像以往那样停下等她，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程淼第一次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正在悄悄拉开。

　　不，不行。她不能和沈书清走远。绝对不行。

　　程淼在宿舍门口堵住了沈书清，搬了把椅子坐下，表情严肃。两人相对无言。

　　“沈书清，我们需要谈谈。”

　　沈书清慵懒地坐在书桌上，垂眼玩着手机，声音冷淡：“谈什么？”

　　程淼鼻尖一酸。从做朋友以来，沈书清从没对她这样冷漠过。

　　人若在漫长的寒冬里困得太久，忽然遇见一团火，心便一点点被焐热。尝过那样的暖，就再也忍不了刺骨的冷。

　　对程淼而言，沈书清就是那团火，渐渐驱散原生家庭覆在她心上的阴霾。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程淼决定把话说开。她不想因为一个徐昊，把她们之间搅得一团糟。

　　沈书清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她瞪大眼睛，声音发紧：“你……都知道了？”

　　程淼低头：“嗯，你喜欢的人挺优秀的，你们……也挺配。”

　　沈书清还没来得及扬起嘴角，就听见她继续说：“你要是喜欢徐昊，我可以帮你。”

　　程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以为说开了沈书清会高兴，却没想到对方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沈书清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几步走到程淼面前，一脚踩在门框上，俯身逼近：“谁跟你说我喜欢那小子？”

　　太近了。沈书清的呼吸几乎扑在脸上。程淼瞪大眼睛，紧张得屏住呼吸，睫毛慌乱地颤动：“你……你不喜欢他？那你喜欢谁？”

　　“你——”沈书清几乎脱口而出，却猛地想起元宵那晚，真心话大冒险时程淼说过，她永远不会喜欢上自己的朋友。

　　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程淼茫然地望着她。沈书清眼里的光黯了黯，转身坐回书桌，声音低下来：“你想多了。我喜欢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为什么？”

　　沈书清别过脸，深吸一口气，眼圈微微发红：“因为……我和她太像了。”

　　像到连性别都一样。都是女生。真该死啊。沈书清甚至想过，要不要去趟泰国做个小手术算了。

　　程淼看着沈书清落寞的侧影，轻声安慰：“他不喜欢你是他眼神不好。你别难过，会有人爱你的。说不定……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人在偷偷喜欢你了。”

　　沈书清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她：“谁啊？难不成是你暗恋我？”

　　程淼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苍白。这个反应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书清心口。她攥了攥拳，故作轻松地笑笑：“开个玩笑。”

　　程淼低着头没说话。沈书清眼神黯淡，正要出去，手腕却被猛地抓住。

　　沈书清疑惑地回头：“怎么了？还有话说？”

　　“我……”程淼死死咬着嘴唇。她真想大声告诉沈书清：我喜欢你。哪怕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但你还有我。我会永远喜欢你。

　　可她不能说。这些话一旦出口，她们之间就彻底变了。她不知道会变好还是变糟，她不敢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沈书清永远离开，她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代价对她来说，太惨烈了。她怕极了。

　　见程淼久久不语，沈书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程淼抬起脸，眼眶已模糊一片，声音哽咽：“沈书清……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沈书清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你、你别哭啊……今天到底怎么了？”

　　程淼忽然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沈书清，你是我特别特别重要的朋友。所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沈书清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一下下抚着程淼的头发，明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放手，此刻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她低头，下巴轻轻抵在程淼发顶，温柔应道：“好，我不会不理你。”

　　程淼忽然止住哭，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伸出小指：“拉钩。”

　　沈书清宠溺地笑了，伸出手才想起双手还缠着纱布。她干脆粗暴地扯开一角，露出小指，勾住程淼的。

　　程淼盯着她手背上斑驳的伤痕，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手，轻轻吻了吻伤处，仰头问：“是不是很疼？”

　　沈书清怔住了，好久没回过神。半晌，她捧起程淼的脸，深深望进她眼里，喉结动了动，最终却只在她额头上落下很轻的一吻。

　　“不疼。”

　　有你在，就不疼。

　　杨菲菲因为熬夜看小说，连日来上课总打瞌睡。班主任王岩中忍无可忍，把她叫去办公室“喝茶”。半小时后，她垂头丧气地出来，迎面撞见秦述。

　　“小述述！好久不见！”她强打精神打招呼。

　　秦述笑了笑：“是啊，虽然同校，却难得碰上。”

　　两人趴在走廊阳台边闲聊了几句。杨菲菲忽然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和孟帅哥怎么样了？分到一个班，有没有进展？”

　　秦述叹了口气，眼底漫出失落：“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进展了。”

　　“怎么会？我看人很准的，孟帅哥对你明明不一样。”

　　秦述眼神黯了黯：“我不敢试。如果只是普通同学，也许我能豁出去一次。表白失败，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关系又那么好……一旦戳破，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杨菲菲想了想，也叹了口气：“也是。就好像如果我暗恋程淼的事被她知道，她估计杀我的心都有。”

　　拐角处，赵熙澄的脚步蓦地停住。她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杨菲菲暗恋程淼？杨菲菲也喜欢女生？

　　秦述看了看表：“快上课了，下次聊。”

　　“OK。”

　　杨菲菲转身，在拐角撞见眼圈泛红的赵熙澄，忙问：“你怎么了？”

　　赵熙澄瞪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教室。杨菲菲一头雾水：我最近没惹她吧？

　　“淼淼，最近大小姐对我爱答不理的，好奇怪。”小卖部里，杨菲菲一边挑零食一边嘟囔。

　　程淼拿了条橘子味口香糖，随口道：“你是不是又哪儿惹到她了？”

　　“没有啊，我最近可老实了。”

　　这时赵熙澄正好走进来，先冷冷瞥了杨菲菲一眼，又神情复杂地看了看程淼，什么也没买，转身走了。

　　杨菲菲追出去拉住她：“大小姐，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赵熙澄冷着脸，刚要开口，看见程淼也跟了出来。她垂下眼睛，甩开杨菲菲的手，声音很轻：“没什么。你没错，是我自己的问题。”

　　杨菲菲站在原地，望着赵熙澄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程淼走到她身边，小声问：“你怎么看出她不高兴的？我看她一直这样啊。”

　　“很明显啊，她这样子就是不高兴。”

　　“是吗？”程淼看不出。但杨菲菲总是能一眼读懂赵熙澄的情绪。

　　自从分班、余果离开之后，杨菲菲和赵熙澄的关系比以往更近了些。起初程淼还担心自己总黏着沈书清会冷落杨菲菲，后来见她俩相处融洽，才放下心。

　　直到某天，沈书清忽然察觉赵熙澄看程淼的眼神不太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她心里一沉：赵熙澄不会也喜欢程淼吧？怎么人人都要和她抢。好不容易弄走一个徐昊，又来一个赵熙澄。

　　真会给她添麻烦。

　　虽然沈书清否认了喜欢徐昊，但程淼能感觉到，她心里确实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人。

　　程淼决定放弃——不是放弃喜欢沈书清，而是放弃“沈书清也会喜欢她”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做出决定那晚，程淼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别人问起，她只说是过敏。

　　杨菲菲一直想找机会和赵熙澄好好谈谈。正好这周末是她生日，便在伙伴群里发了邀请。

　　周末早晨，程淼起得很早。她和沈书清约好，要一起去给杨菲菲选礼物。

　　她从衣柜里翻出新买的白色卫衣，在镜子前和翘起的头发斗争了半天。

　　本以为是自己先到，推开门却看见沈书清已等在楼下。她今天穿着深蓝色长袖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衣摆收进白色牛仔裤里，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沈书清衣品好，身材高挑，穿什么都好看。程淼静静望着她——低扎的丸子头，额前碎发被风吹起，衬得侧脸更加清冷漂亮。她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长腿交叠，哪怕一动不动，也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程淼鼻尖一酸。每次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女孩可能会成为别人的新娘，她就难过得几乎窒息。

　　她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十七岁，停在她们还是同桌、是朋友、是同住一个宿舍的此时此刻。

　　“沈书清，等很久了吗？”程淼走过去，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沈书清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牛奶递给她：“不久。”

　　程淼接过，小心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宝。

　　沈书清很自然地将她拉到里侧，轻声问：“去哪儿买礼物？”

　　“步行街。”

　　“好。”

　　短短二十分钟路程，程淼目睹沈书清被四个不同类型的男生搭讪要联系方式。她都淡淡拒绝了。

　　程淼忍不住笑：“四个都没一个喜欢的？”

　　沈书清目视前方，漫不经心：“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沈书清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程淼，慢慢说：“我喜欢单眼皮、薄嘴唇，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头发黄黄偶尔会炸毛的……特别可爱的类型。”

　　程淼低下头，心里酸酸的：“原来你喜欢可爱型的男生。”

　　“嗯……不一定是男生。”

　　程淼怔住，心脏猛地一跳：“什么？”

　　“没什么，”沈书清笑了笑，抬脚走进一家书店，“我们到了。”

　　程淼跟进去，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

　　不一定是男生。

　　沈书清……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