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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面具下的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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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秦述和孟子江分到了同一个班,两人的关系却微妙地疏远了。
这天,孟子江照例来到秦家。秦妈妈见了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小江可好久没来啦,是不是和秦述闹别扭了?”
孟子江笑着摇头:“哪能呢,就是我妈最近盯我学习盯得紧,抽不出空来找他。”
秦妈妈了然地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孟子江走到秦述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秦述看着他,语气平静:“进来吧。”
孟子江低头走进去,反手带上门。秦述坐在书桌前做题,背影显得专注又疏离。孟子江刚要往床边坐,忽然想起秦述向来不喜别人坐他的床,便默默搬了张椅子坐下。
身后一直没动静。秦述的笔尖停在纸上,终于回过头——孟子江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冲他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
那一瞬,秦述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自元宵那晚之后,他便有意疏远孟子江。他怕自己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会失控,更怕一旦摊开,他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孟子江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却让秦述更加难受。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亲近,哪里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孟子江大概仍视他为最重要的朋友,才这样不愿放弃。
倘若有一天,孟子江知道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会不会觉得……恶心?
“听说阿姨最近在抓你成绩?”秦述主动开口。孟子江闻声起身,走到他身边咧嘴一笑:
“早放弃我啦。反正家里还有个成绩拔尖的弟弟,光宗耀祖也好,传宗接代也罢,都轮不到我操心。”他说得没心没肺,眼里却像蒙了层薄雾。
秦述望着他,慢慢问:“孟子江,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嗯?才高一就想那么远?”孟子江习惯性地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却被秦述下意识避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终于无声地垂落下去。
秦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却只能沉默。孟子江可以毫无顾忌,但他不行——他怕一靠近,就再也退不回来。
“我成绩不好,可能去读体校吧。你呢?”
秦述想了想:“还没定。”
“那你定好了要告诉我。我们可以考同一所大学,或者至少……在一个城市也好。”孟子江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秦述点点头,没再接话。关于未来,他不敢想得太远。高中毕业即是成年,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那时孟子江身边或许会出现一个明媚的女孩——他光是想象,就觉得残忍。
或许毕业后就该离他远一点。隔开距离,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那晚,孟子江厚着脸皮留下过夜。两人挤在床上聊到深夜,秦述第一次发觉,孟子江并非不懂他的回避,只是体贴地不去点破。而他也配合地装作一切如常。
他们的关系似乎恢复如初,在旁人看来毫无异样。只有秦述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远去,像退潮的浪,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岸。
分班之后,程淼她们在食堂偶尔还会遇见余果,碰上了便凑在一起吃饭。
这天排队时又打了照面。杨菲菲盯着余果,连连惊叹:“小班长,你怎么越来越好看啦?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程淼也细细看去——余果摘掉了眼镜,原先扎起的辫子柔柔散在肩头,额前浮着薄薄的空气刘海,整个人清透得像初春的溪水。
赵熙澄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道:“是很好看。”
余果不好意思地笑了。几人打好饭围坐一桌,程淼发觉余果比从前开朗许多,会说笑,也会打趣,眉眼间流转着鲜活的灵气。
某天杨菲菲注意到赵熙澄总有些心神不宁,便凑过去问:“你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吗?”
“总觉得……回家路上有人在盯着我。”赵熙澄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憔悴。
杨菲菲嘴上安慰她别多想,第二天却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了根棒球棍。赵熙澄哭笑不得,嘴上嫌弃,放学时还是将它带回了家。
不久后,赵熙澄突然请假。
杨菲菲心里一沉,立刻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下课铃一响,她便冲进办公室:“老王——老师!赵熙澄怎么了?”
王岩中面色凝重:“她被人袭击,住院了。你们走读生最近一定要小心……”
话还没说完,杨菲菲已经转身跑出了门。
“袭击”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胸口,她手脚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翻涌——赵熙澄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甚至没请假,径直冲出校门拦了车就往医院赶。赵熙澄的电话一直不通,偏偏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杨菲菲急得坐立难安:“师傅,还要多久?”
“这下堵的,少说也得个把小时。”
杨菲菲等不了。她塞了钱给司机,拉开门就朝医院方向狂奔。
三公里的路,她跑得大汗淋漓,肺里像烧着了一样。冲到导诊台时,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请、请问……赵熙澄……在哪间病房?”
护士抬眼看了看她:“你是?”
“朋友……我是她朋友。”
“赵小姐在VIP病房,跟我来吧。”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赵熙澄静静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没醒,你安静些。”护士低声嘱咐完,带上了门。
杨菲菲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赵熙澄的手。直到感受到那微温的体温,她狂跳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赵熙澄醒来时,先感觉到一阵钝痛。睁开眼,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你醒了?还疼吗?”
她侧过头,看见杨菲菲通红的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先别管我!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抓到了吗?”杨菲菲急急地把床摇起来,动作却放得很轻。
赵熙澄缓了缓,才低声说:“你还记得高一开学时,食堂里那个偷拍裙底的男生吗?”
杨菲菲一愣,随即怒火腾起:“是那个王八蛋?!他敢报复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嘘……”护士推门探头,杨菲菲立刻噤声,挤出一个抱歉的笑。
“已经抓住了,我妈去处理了。”赵熙澄轻轻拉住她的手。
杨菲菲这才松了口气,懊悔地垂下头:“都怪我……当时还觉得是你想多了。”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你请假来的?”赵熙澄看着她。
杨菲菲嘿嘿一笑,赵熙澄便明白了——这家伙,又翘课。
午休时,程淼和沈书清也来了,一个捧着花,一个拎着果篮。
“菲菲,你完了,老王正满世界逮你呢。”程淼一进门就说。
杨菲菲耸耸肩:“反正翘都翘了。”
程淼摇摇头,转身放下果篮,轻声问赵熙澄:“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过几天就能拆纱布。”
程淼拿起一个苹果问要不要吃,赵熙澄摇摇头。杨菲菲在一旁哀叹回家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程淼笑着说不帮她兜着了,杨菲菲立刻哭天抢地——原本安静的病房忽然热闹起来。赵熙澄静静看着,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
沈书清把带来的向日葵插进窗边的花瓶。阳光漫进来,将花瓣镀成柔软的金色,白色的窗帘随风轻扬,像一场安静的梦。
赵熙澄忽然就不怕了。
尤其在睁眼看见杨菲菲的那一刻,所有恐惧都悄然沉淀下去。昨晚濒临昏迷时,眼前晃过的竟是杨菲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她大概真的病了,病到对朝夕相处的朋友,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她曾瞒着所有人去看心理医生。大半年的咨询后,医生给出的结论是:同性恋。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脏透了。
她不甘心,试图证明那是错的。她甚至尝试接触不同的男性,可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反胃到呕吐。
直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是喜欢女生,她只是喜欢杨菲菲。
仅此而已。
第二天体育课,杨菲菲又溜来了医院,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
“给你带了漫画,还有魔方,这个解压……”她一件件往外掏,病床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
赵熙澄静静看着她忙活,忽然轻声开口:“杨菲菲。”
“嗯?”杨菲菲头还埋在书包里。
“你抱我一下。”
杨菲菲动作顿住了,慢慢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啊?”
“很难吗?”
“不难啊。”杨菲菲俯身,轻轻抱住她。
心跳好快,扑通、扑通,敲得耳膜发震。
赵熙澄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闭了闭眼,又说:“……亲我一下。”
杨菲菲彻底僵住了。
她松开手,呆呆地看着赵熙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
“亲我一下。”赵熙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
“为、为什么?”
“做个实验。”
杨菲菲愣愣地站着,脑子乱成一团。赵熙澄垂下眼,淡淡笑了笑:“不行就算了。”
“没……没什么不行的。”杨菲菲挤出一个有点慌的笑,“朋友嘛,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凑近。
赵熙澄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心跳悄悄加速——不恶心,一点也没有。原来她真的,只喜欢这一个人。
杨菲菲闭上眼,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亲完的瞬间,杨菲菲猛地后退两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可、可以了吧……”
赵熙澄眼底浮起笑意:“我是让你亲脸。”
杨菲菲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子,慌里慌张地又凑上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
赵熙澄终于笑出了声:“亲上瘾了?”
杨菲菲手足无措地抓抓头发,嘴唇上还残留着草莓味唇膏的微苦。
赵熙澄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抬眼望着她:
“以后不许随便亲别人。”
“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别人让你亲,你也亲?”
“当然不会!”
赵熙澄笑了,眼里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
“很好。”
杨菲菲站在那儿,脸红心跳,手指无意识地蹭过自己的嘴唇。
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动向日葵柔软的花盘。
有些秘密,或许不必说出口。
有些心情,早已在触碰的瞬间,悄悄抵达了彼岸。